老瞽者继续顿大鸠杖,继续吟唱:
“那是很久以前。”
“久到剑门还没有栈道,成都平原还是一片黑色的沼泽。”
“久到岷山的积雪终年不化,奔流的江水像青龙,在原野,在低谷!”
“那时候,中原的王还不知道蜀道有多长,东方的诸侯还不曾看见峨眉山上的月亮。”
“可在群山环抱的土地上,我们的祖先已经点燃了篝火。”
“蚕丛王从岷山云雾里走来。”
“他的眼睛向外伸展,能越过九重山,看见日出以前的幽暗。”
“他的耳朵如兽,能听见春蚕在桑叶下吐出第一根细丝。”
“他教妇人养蚕,教男人抽丝,又把雪山上的清水引入荒原。”
“于是,桑树长满河岸,丝线在阳光下发亮。没有衣裳的人穿上蜀锦,没有家园的人在水边筑起城墙。”
唱到这里,两名戴蚕首面具的傩者从队伍中走出。
他们手执一束洁白蚕丝,绕过祭坛,将蚕丝系在大纛之下。
老瞽者再顿大鸠杖,声音随之拔高:
“柏灌王继承了他的火。”
“鱼凫王继承了他的弓。”
“鱼凫王头戴金冠,脚踏江水,他的箭从湔山射出,越过百里原野,落在太阳升起的地方。”
“他召集江边的渔父、山中的猎民、烧盐的灶丁与善舞的巴人,一同修筑神都。”
“一百道土墙从大地升起,一千座房屋如雨后春笋。”
“象牙从遥远的南方运来,海贝从看不见尽头的大水送至蜀都。”
“工匠熔化赤铜与锡,把人的面孔、鸟的羽翼、兽的獠牙和太阳的光芒,一同铸进青铜。”
此时,十二名傩者同时转身。
其中四人举起插在祭坛四角的铜盘,铜盘表面经过打磨,被初升太阳一照,金光立刻从坛前扫过军阵,照耀精甲!
杜阿翁闭着眼睛,却像是看见了这一切。
他举起大鸠杖,声音也越来越洪亮:
“蜀王命人铸成青铜神树!”
“神树高过宫墙,根须深入黄泉,树梢托住苍穹。”
“九根枝条托着九轮太阳,九只神鸟栖在枝头。”
“最后一只金鸟不肯落下,它每日衔着火焰,从东方飞到西方,让蜀人的桑田得见光明,让山中的毒蛇与恶鬼不敢出洞!”
“树下站着纵目神王。”
“他的双眼穿过云海,他的铜耳听遍八方,他把双手举在胸前,握住沟通天地的象牙。”
“巫者戴黄金面具,武士持玉璋与铜戈,万民在神树下跳舞。”
“鼓声响一夜,火焰照万里。”
“那时候,江水归入河道,稻谷生满平原;蜀锦如云,金器如月。”
“太阳照耀神都,连群山都低下了头。”
坛下的川军武士静静听着。
这段故事,他们中很多人小时候便听长辈说过,可从来没有哪一次,像今日这样,在数万兵马、漫天烟火之间听来震撼。
那么的肃穆,那么的史诗,这是他们川人的源头!
老瞽者的声音却忽然低了下去,身后琴弦上的曲调也从高亢变得沉郁。
“可是,人有寿数,王朝也有寿数。”
“那一年,十个太阳一同升上天空。”
“岷山雪水奋溢,黑龙溃防;群岫吐雾,地坼长裂。嘉谷烁于炎日,城堞崩于洪涛。”
“北方来的敌人越过险关,他们没有见过神树,却想砍下神树。”
“他们不认识纵目神王,却想销神王的铜面,以为兵刃。”
“蜀人祷于神明:城邑其委于寇耶?神宝其留于后世耶?”
老瞽者停住琴弦。
祭坛四周一片寂静。
过了片刻,他才用比先前更加低沉的声音唱道:
“大巫说,城可塌宫可坏,蜀人的神却不能坠!”
“于是,武士举起大斧,亲手折断青铜神树。”
“工匠摘下神王的黄金面具,妇人把象牙一根根放入坑中。”
“九只金鸟停止歌唱,纵目神王闭上眼睛,戴金冠的鱼凫也收起了他的弓。”
“他们把青铜、黄金、玉石、象牙与祖先的名字,一同埋进尘土。”
“火焰在旧都燃烧了三日三夜。”
“最后一批蜀人回头望了一眼,便沿江水离开故城,去往新的土地。”
“可他们没有哭。”
杜阿翁忽然用力顿杖,身后琴弦铮鸣骤响。
十二名傩者同时踏地,方相氏手中的长戈再次砸向黄土。
“因为神树虽断,根却未死!”
“城池虽毁,蜀人仍在!”
“纵目神王沉睡于地下,他的眼睛却注视他的子孙!”
老瞽者抬起枯瘦的右手,指向眼前无边无延的川军:
“千百年过去,神树的根长成了今日的桑林,鱼凫王的弓化作你们背上的强弩,守卫神都的铜戈化作你们手里的长槊。”
“从群山中走出的賨人还在击鼓,岷江两岸的儿郎依旧善战。”
“你们脚下踏着的,还是蚕丛王开辟的土地;你们饮下的,还是鱼凫王治理过的江水。”
“你们不是无根的人!”
“你们身后站着青铜铸成的祖先,头顶飞翔着衔火的金鸟,脚下连着那棵永远不会死去的神树!”
这一刻,铜鼓率先响了。
那些头缠赤布的武士以斧击盾,沉闷声响由前队传向后阵。
随后,排槊军、强弩军与中军牙兵也开始用兵器敲击盾面。
一下。
两下。
成千上万面盾牌渐渐合成同一个节拍,如山海浪涛,气势磅礴。
老瞽者就在这片铁与木的浪潮中,吟唱出最后一段:
“现在,大明的许国公召集三川的武士。”
“日月旗指向北方,军鼓将要越过剑门。”
“去吧,蚕丛王的子孙!”
“带上鱼凫王的弓,带上巴人的战斧,带上神树不灭的火种!”
“让剑门听见你们的脚步,让汉水映出你们的旗帜,让那些从未见过蜀神的敌人,听见青铜神鸟重新振翼的声音!”
“不要怕哟,不要惧哟!”
“如果你们战死,魂魄便沿岷江归来,登上神树九枝,与祖先同坐。”
“如果你们凯旋,便把北方的尘土带回成都,撒在升仙桥下,洗去征倦,寻你们的祖先,诉你们的哀愁,但最后请高兴地告诉埋藏于大地深处的神王……”
杜阿翁高举着鸠杖,随后猛地压落,身后琴弦同时发出一阵几乎撕裂的长鸣。
“蜀火从未熄亡!”
刹那间,数万川军武士同时举起兵器。
“蜀火从未熄亡!”
“北伐!”
“北伐!”
呼声越过升仙桥,越过成都城墙,又从城头滚向更远处的街巷。
十二名傩者则围绕祭坛疯狂起舞,木制兽面在火光与晨光之间闪动,仿佛那些沉睡地下千百年的青铜神灵,真的在这一刻睁开了眼睛,注视着这些地上的子孙!
甚至,就连王建也听得浑身发热。
他是许人,那边也尚鬼神,可说实话和蜀人的祃祭一笔,那真是苍白!
他原本以为今日只是一场寻常祃祭,没想到这老瞽者竟能把一篇祖先旧歌唱到这般地步。
无怪乎蜀人执拗,这是高贵有种啊!
身后数十名川蜀将领,早已经满脸涨红,恨不得立刻跨过剑门,与朱温厮杀。
而那杜阿翁唱完以后,却没有向王建邀赏。
他只是抱着自己的鸠杖,在两个童子的搀扶下缓缓退到祭坛旁边,风轻云淡。
他不因权势而唱,不因生计而唱,只为让这片土地的古老记忆,流传下来!
傩歌至此结束。
礼官等四周呼声稍弱,才走上祭坛,高声唱道:
“祓除既毕!”
“请许国公行祃祭,告武成王、汉寿亭侯,衅鼓祭纛!”
于是,金声、鼓声、万众呼声,冲上云霄。
大明许国公王建,肃穆上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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