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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六十二章 :蚕丛(1 / 2)

第一千零六十二章:蚕丛

稍早,七月十七日,成都北门。

天还没有完全亮,城墙上灯火幢幢。

城下火把,绵延十里,从北门一直铺到升仙桥外,照得道路两侧的桑林、沟渠、天地忽明忽暗。

奉大明皇帝陛下,兵部照勘,五军都督府下令,大明许国公王建,领三川兵马五万出川,北伐!

五万大军当然不可能在一日内全部出城。

早在前两日,运粮的民夫和工营就已经先行。其中,东川兵直接从绵州北上。

至十六日,西川前军开拔!

到了十七日这一日,真正离开成都的是王建亲领的中军一万二千人。

当成都的北门缓缓打开,头一队排槊军便踩着鼓点出城,随后前赴后继。

这些排槊军的武士大部分都是来自成都、蜀州、彭州诸军,成分复杂,既有西川幕府时代的边军精锐,又有皇帝西巡后随驾的五十四都神策,还有很多是随王建入川的忠武军。

但无一例外,这些人都是肩背宽厚,腿脚扎实的精锐老兵。

每名武士手中一支一丈五尺长槊,身穿黑色战袍,背后卷着札甲,包袱边还捆着一双备用麻鞋。

而队伍前列的牌手举着蒙有牛皮的大盾,盾面统一刷成朱色,上面用黑漆画着狰狞兽首。

和大明诸军普遍携带大量物资不同,川军的军资基本都是自己背一部分,骡子背一部分,少有大车。

因为成都可不是南京那种通江达海的地方,从这里北上汉中,一路出绵州、剑门,沿途多是山路,许多地方是车不能方轨、马不能联辔。

所以,大部分武士自己背负甲械外,又携带三日干粮,一只竹筒和一小包蜀盐。

余下军粮、帐幕、炊具,全都装在骡背两侧的竹筐中。

一队队骡马紧随战兵出城,每十匹结成一串,由两名牧夫照看。

竹筐外罩着桐油浸过的粗布,里面装着炒米、干饼、豆豉、药材、弩弦和备用铁掌。

蜀中多雨,山路上又常有溪涧,寻常麻绳浸水以后容易腐坏,所以西川工匠还给每只竹筐配了藤索,即便骡子失足滚进沟里,只要没有摔死,里面的东西大多还能寻回来。

排槊军之后,便是西川军中最有名的强弩军。

这些弩手大多穿锁子甲,腰悬横刀,负着箭箙,肩扛弩机。

西川多关隘、险道,一道山口往往只有数丈宽,只要前面十几名牌手堵住道路,后面的弩手一排排上弦发射,那是任你多少人来了,都是白费。

所以西川军中向来多养弩手,而兼并了诸川势力的王建,更是攒出了这么一支人数近两千人的大强弩手。

此时,这些弩手五十人为一队,扛着小军旗,连绵出北城。

在街道两侧,数不清的成都百姓引颈张望,他们在武士中寻找自己的儿子、夫君和父亲。

城门两侧已经用木栅隔开,负责维持秩序的州兵拿着木棒,任凭外面的人如何挤,也不许靠近行军道路。

可人群中还是不断有人高喊名字。

“王二郎!”

“幺娃子,莫忘了给家里写信!”

“张大脚,你婆娘莫有来,她让我告诉你,你敢死在外头,她就改嫁咯!”

这话惹得周围一片哄笑,队伍中也有人下意识扭头,想看看是谁家的婆娘如此泼辣,结果被身后的队头一巴掌拍在兜鍪上:

“看啥子看?”

“你媳妇也是这样想的!”

那武士涨红着脸反驳:

“我婆娘才不会说这个!”

“对对对,你说得对!”

周围武士又笑了起来。

整体来说,川军从上到下,对于这一次出川北伐是很有信心的,毕竟他们川军发大兵五万,还有陇右策应,而在中原方面,还有皇帝陛下的十余万大军,打给狗脚朱温,那就是白捡功劳!

所以整体上,军队的氛围都是偏轻松的。

……

而在强弩军之后,忽闻一阵铜鼓金声踏步而来!

只见二百余名来自夔、忠、涪诸州的賨人武士踏着鼓点走出。

这些人头缠赤布,穿着短衣,腿上绑着紧密的行縢,手中多是长柄斧、短槊与藤牌。

少数人腰间还挂着竹制吹角,走动时,身上的骨饰、铜铃互相碰撞,响成一片。

他们没有跟着前军兴军的小鼓齐步,而是踩着自家铜鼓的节拍前进,三步一顿,五步一呼,几如跳舞。

当年“武王伐纣,前歌后舞”之说,便说的这群善战的賨人。

昔日这些山中蛮部,如今已是西川诸军里最善奔走的精锐山地武士。

只是这些賨兵的装束与中原军队到底不同,引得城上百姓纷纷踮脚观看,指指点点。

賨兵首领发现以后,咧嘴一笑,忽然将斧头高高举起。

随后,二百余人用兵器敲击藤牌,发出一阵密集闷响,然后齐声唱起古老的巴人军歌。

歌词许多成都人已经听不懂了,只能听见一声声短促高亢的呼喊,从城门下一直传向升仙桥。

当数百名武士一起唱出来,那种雄壮和苍凉,一下就穿越了时空,让人仿佛是置身于那个茹毛饮血的时代!

而前方,已经出城的西川诸军们在听见歌声后,也纷纷用槊杆敲打盾牌作为回应。

两边的百姓原本还在说笑,到这时反而慢慢安静下来。

因为所有人终于意识到,这些川军武士们踏上的是一场决定天下的大决战!

而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

……

当中军前部全部出城以后,天色已经大亮。

升仙桥北面早已筑起一座三尺高的黄土坛。

坛前竖着三面大纛,中间是王建的“许国公”大纛,左边是大明日月旗,右边则是一面绣着“王”字的帅旗!

而牙旗之下,摆着武成王太公与汉寿亭侯关羽的神位。

坛前左右各放着一面大鼓,鼓旁立着全副披挂的川军武士,再往前则是三牲、酒樽、香案和铜盆。

出师之前举行祃祭,是军中旧礼。

只是今日除了祃祭,还有一场蜀地军民极为熟悉的傩仪。

中军抵达升仙桥以后,三通鼓响,各军依次停下。

长槊竖起,军旗收拢,骡马和辎重则被带到道路两侧。

紧接着,十二名戴着木制兽面的傩者从桥下走出。

这些面具都是成都工匠新制,有虎、熊、罴、豹,也有青面獠牙、额生双角的山鬼。

面具外涂朱漆与黑漆,眼窝里嵌着铜片,被火把一照,便发出幽幽冷光。

走在最前面的方相氏蒙着熊皮,脸上戴一副黄金四目的大面,身穿玄衣朱裳,左手执戈,右手举盾。

他先绕祭坛走了一周,随后突然用长戈重重击地:

“逐疫!”

身后十二名傩者一齐顿足,大唱:

“逐疫!”

“逐不祥!”

“逐不祥!”

鼓手擂响大鼓。

这些傩者便在祭坛前跳跃奔走,有的以木刀劈斩,有的下腰搜寻,还有两人疯狂抖动,还有人将燃烧的艾草与柏枝投入土坑。

青烟很快顺着晨风吹进军阵。

大量的武士连眼睛都睁不开,不过他们并没有抱怨什么,因为这是为大军赶走路上的疫鬼、山魈和恶气。

蜀地山中瘴疠极多,大军一旦染病,有死无生。

傩者最后来到玄色牙旗前,将一只代表疫鬼的草人放进火堆。

草人迅速燃烧起来,火苗吞掉画在上面的青面獠牙,周围军士顿时发出一阵欢呼。

可随着一声浑厚的铜鼓声响起,这些来自西川各地的武士们陆续安静了下来。

最后,祭坛后面响起几声苍凉弦音。

一名披着褐色长衣的老瞽者,在两个童子的搀扶下走了出来。

老者已经年过七旬,头发与胡须全白,双眼覆着一条黑布,手里执着一根大鸠仗。

成都人中有不少认识此人,这是蜀地有名的瞽史,名叫杜阿翁。

其祖辈世代居于湔山之下,不种田,不做官,只替蜀人记述祖先旧事。

许多早已无人识得的古歌,到了他这里,仍能一字不差地唱出来。

王建为了今日祃祭,专门派人将他从灌口接来。

两个童子把杜阿翁扶到祭坛前,又在他脚边放下一只蒲团。

可老瞽者没有坐。

他先伸手摸了摸脚下黄土,随后仰起头,面向北方。

此时,四周鼓声渐止。

方相氏与十二傩者分列两旁,整个升仙桥外,只剩琴音低沉,余音袅袅。

杜阿翁随后走上木质的祭台上,将大鸠仗往地板上一顿,开口便是苍凉:

“执长槊的儿郎啊,先把槊尾立在大地。”

“挽强弩的儿郎啊,先把弩锋朝向青天。”

“从成都来的人,从梓州来的人,从夔门、巴山与岷江两岸来的人,都请停下脚步,听一听我们祖先的名字!”

两旁傩者以戈击盾,发出一声闷响:

“听祖先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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