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四九吓得跪伏在地,再不敢出声。
可门外人群却已经响起窃窃私语。
有人小声说难怪这陈四九敢不付钱,原来与大都督是同乡;也有人说案子根本不用审了,同乡人自然要护着同乡人。
因为陈四九是金刀军左卫的人,所以左卫将,同样也是王进的老部下,李简,也在现场。
他听到这话,脸色难看,心里就晓得陈四九难逃一死了,可毕竟是他的兵,还是低声道:
“大都督,这混账不知轻重,末将先拖下去打他四十军棍!”
王进淡淡问:
“为何打他?”
“当堂攀附大都督,坏大都督清名。”
“我的清名值打兄弟四十军棍?”
李简顿时答不上来。
王进看了一眼堂外,没有理会那些议论,只继续问陈四九:
“你为何提双流?”
“小人……小人怕大都督不信小人说的。”
“你若不是双流人,我便不该信你?”
“不是。”
“若郑三也是双流人,我又该信谁?”
陈四九低着头,彻底说不出话。
王进转而问郑三:
“你今日到营门喊冤以前,可曾去过州县官署或军市公案?”
“没有。”
“为何不去?”
“小人怕官官相护。”
“那你倒不怕军军相互咯?”
郑三身体一颤,艰难道:
“小人冤屈在身,一时没有想那么多。”
王进没有再问,让两名作证者分别重述一遍所见情形。
这一次,孙二说郑三追了十几步;挑水脚夫仍坚持追了半条街,还说郑三被推倒。
郑元觉问郑三到底有没有倒地,他先说倒了,随后又说只踉跄了一下,前后明显对不上。
最后郑元觉低声道:
“大都督,证词还是有很大疑点的。”
但旁边都虞侯赵预则担忧道:
“即便有疑,也不过是人在慌乱中记错。外面这么多百姓看着,若将陈四九无罪放走,只怕毁我了朝廷名声!”
“尤其是此人公然说是大都督同乡,就更给外头以话柄了!”
王进听后,问:
“你的意思处罚陈四九?”
赵预道:
“倒也不必重罚,只稍加惩戒,以安民心即可。”
“至于十七钱,则可令陈四九十倍偿还!”
王进摇头:
“这不是十七钱的事,军法与民法从来不同!”
“事情若是真的,这就是坏我军令,再加上仗械欺人,更是要按军法重处。”
“可话说回来,要是事情是假的,陈四九是被人诬告,那为何要处罚他?”
“可外间议论已经如此……”
王进抬眼看他:
“为了平息非议,就要拿我的兵开刀?”
“军纪就是军纪,谁犯了军纪,就要按军法处置!”
“可要是无故处罚,只是为了让我王进得一个大公无私的名声。”
“而明知案子有疑,又因为害怕别人说我包庇同乡,就把陈四九的脑袋砍了,那我王进也确实不是个东西!”
“为权术而杀人,我恐死后是要下十八层地狱的!”
左右无人再说话。
之后,王进让人将郑三、陈四九和两名证人分别收押。
他当场下令,由军法曹和都督府中司录各派一批干吏,一同查验郑三的食摊、住所和今日往来之人。
陈四九所在小队也全部隔开询问,清点他们出营时携带的钱物、沿途采买和归营时刻。
调查期间,军中不得与这些人单独接触,有任何人想私下求见,统统不许!
最后,王进对聚集在堂外的那些“热闹”汴民,沉声道:
“明日午时,仍在这里审。”
“到时候诸位还可再来!”
就这样,百姓和商贩们小声议论着,便也散去了。
……
然而,这件事的影响力远超所有人的预料。
因为如果没审这事,最多也就是小部分晓得,可正因为这场戏剧的堂审,使得满城皆知,如此真正的风波才起来。
因为这件事太符合老百姓的传播了,既是恃强凌弱,又有关系户,总之光口口相传都能让人脑补出一场大戏。
人都是用自己来投射的,而且往往投射的都是那个弱者,如此这类话题就自然愈演愈烈。
而除了人性之外,汴州城中对明军的不满也是一部分原因。
明军自入汴州城,可谓秋毫无犯,真就是吃饭给钱,不拿百姓一针一线。
但对于此前盘踞在汴州的行霸、市霸、城狐社鼠,那就是重拳出击了。
可越是这样,中军都督府就越沾因果。
人心这东西真挺脏的,普通老百姓一开始对此还是热烈支持,可时间久了,又忘了以前是如何被欺压的,反而转头说中军都督府手段苛责,动不动就杀人。
再加上一些落魄的势力人家一鼓动,反而让中军都督府走在了风口浪尖上。
这就是世道人心,为何智者都讲无为之治?只因无为就不沾因果!
反而是越是深度治理,越是想让百姓好,就越沾因果,最后越没人说个好话。
总之,这种怕你有,笑你无,巴不得看你笑话的心态使然,使得这事在传播中早就面目全非。
“你是不知道,那王大都督问那兵子是哪里人,那兵子说是双流的,大都督便不让审了!”
“双流是哪?”
“这我就不晓得了。”
“不过重点不是这个,而是你猜为何双流的就不审了?”
“为何?”
“还能为啥?不就是因为大明的皇帝陛下就是双流人吗?”
“哦,难怪啊!皇亲贵戚!”
当然也有人有点消息,疑惑道:
“可俺怎么听说,大明的皇帝陛下是淮西人呢?”
“哦,那就俺记错了,但这个不重要,重要的就是,这兵子手段通天呢!”
“我看这事啊,审不明白的!就是糊弄糊弄咱们!”
“也对,什么大明、宣武,不都一个德性?”
“哦,那可不一样!”
“以前宣武军至少是咱们汴人的兵!这肉烂在锅里!”
“现在南面来的,叽里呱啦,话都听不懂!”
“我宁愿被自己人欺负,也不愿意被南人欺负!”
这类的话足够滑稽可笑,可却真实的反映了汴人的可怜心态。
当年宣武军再如何,其实还是有家眷、有亲故,彼此之间找点关系,弄个门路还是能行的。
可现在入城的全部都是从南方来的,这些人说话口音不同,又一板一正,平日都带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味道。
对普通汴州百姓来说,这种陌生本身就是他们排斥的。
也就是说,他们宁愿要熟人的打骂,那是亲那是爱!
出了事,也能讨讨人情,讲个熟人社会。
而你再看那些南人?动不动就讲法,那多吓人!
……
汴州百姓愿意相信这些,其实不全是因为愚昧。
只因以前朱温什么做派的,但凡是个汴州人都是晓得的。
当年朱温刚入汴州的时候,哪不是个好帅?又是招徕流民,恢复生产,又是抗击孙儒,保汴州一方平安。
可后面呢?以宣武牙军为根基,以汴人为鱼肉,真正的就是十条百姓命都抵不上牙兵一条狗!
所以,当大明军进入汴州,立下十余条军法,颇有约法三章的意思,汴人心中固然觉得好,可心中却多半是不全信的。
毕竟这年头,还能有百姓的命和武士的命同命的?真遇上个事了,也不就是息事宁人,大事化了,小事化了?
说到底啊,狗才是自己人,羊只是羊!
而现在好了,偏偏就出了这么一档事,偏偏就有头铁的去状告官府,状告军队!
他们就正好看看,这大明的天是不是真不一样!
可现在好了,人家被告的兵子是王大都督的同乡,果然就没审!
也真就是那个“堂下何人,状告本官?”。
所以不怪这事能被推波助澜如此,只因这件事早就不是什么“十七钱”了,而是所谓的大明宣奉的“军民鱼水情”到底是不是真的,还是又是一番谎言!
于是,翌日全汴州人都睁大眼睛,看那王大都督如何表演?
是大义灭亲呢?还是徇私枉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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