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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五十六章 :十七钱(2 / 2)

陈四九吓得跪伏在地,再不敢出声。

可门外人群却已经响起窃窃私语。

有人小声说难怪这陈四九敢不付钱,原来与大都督是同乡;也有人说案子根本不用审了,同乡人自然要护着同乡人。

因为陈四九是金刀军左卫的人,所以左卫将,同样也是王进的老部下,李简,也在现场。

他听到这话,脸色难看,心里就晓得陈四九难逃一死了,可毕竟是他的兵,还是低声道:

“大都督,这混账不知轻重,末将先拖下去打他四十军棍!”

王进淡淡问:

“为何打他?”

“当堂攀附大都督,坏大都督清名。”

“我的清名值打兄弟四十军棍?”

李简顿时答不上来。

王进看了一眼堂外,没有理会那些议论,只继续问陈四九:

“你为何提双流?”

“小人……小人怕大都督不信小人说的。”

“你若不是双流人,我便不该信你?”

“不是。”

“若郑三也是双流人,我又该信谁?”

陈四九低着头,彻底说不出话。

王进转而问郑三:

“你今日到营门喊冤以前,可曾去过州县官署或军市公案?”

“没有。”

“为何不去?”

“小人怕官官相护。”

“那你倒不怕军军相互咯?”

郑三身体一颤,艰难道:

“小人冤屈在身,一时没有想那么多。”

王进没有再问,让两名作证者分别重述一遍所见情形。

这一次,孙二说郑三追了十几步;挑水脚夫仍坚持追了半条街,还说郑三被推倒。

郑元觉问郑三到底有没有倒地,他先说倒了,随后又说只踉跄了一下,前后明显对不上。

最后郑元觉低声道:

“大都督,证词还是有很大疑点的。”

但旁边都虞侯赵预则担忧道:

“即便有疑,也不过是人在慌乱中记错。外面这么多百姓看着,若将陈四九无罪放走,只怕毁我了朝廷名声!”

“尤其是此人公然说是大都督同乡,就更给外头以话柄了!”

王进听后,问:

“你的意思处罚陈四九?”

赵预道:

“倒也不必重罚,只稍加惩戒,以安民心即可。”

“至于十七钱,则可令陈四九十倍偿还!”

王进摇头:

“这不是十七钱的事,军法与民法从来不同!”

“事情若是真的,这就是坏我军令,再加上仗械欺人,更是要按军法重处。”

“可话说回来,要是事情是假的,陈四九是被人诬告,那为何要处罚他?”

“可外间议论已经如此……”

王进抬眼看他:

“为了平息非议,就要拿我的兵开刀?”

“军纪就是军纪,谁犯了军纪,就要按军法处置!”

“可要是无故处罚,只是为了让我王进得一个大公无私的名声。”

“而明知案子有疑,又因为害怕别人说我包庇同乡,就把陈四九的脑袋砍了,那我王进也确实不是个东西!”

“为权术而杀人,我恐死后是要下十八层地狱的!”

左右无人再说话。

之后,王进让人将郑三、陈四九和两名证人分别收押。

他当场下令,由军法曹和都督府中司录各派一批干吏,一同查验郑三的食摊、住所和今日往来之人。

陈四九所在小队也全部隔开询问,清点他们出营时携带的钱物、沿途采买和归营时刻。

调查期间,军中不得与这些人单独接触,有任何人想私下求见,统统不许!

最后,王进对聚集在堂外的那些“热闹”汴民,沉声道:

“明日午时,仍在这里审。”

“到时候诸位还可再来!”

就这样,百姓和商贩们小声议论着,便也散去了。

……

然而,这件事的影响力远超所有人的预料。

因为如果没审这事,最多也就是小部分晓得,可正因为这场戏剧的堂审,使得满城皆知,如此真正的风波才起来。

因为这件事太符合老百姓的传播了,既是恃强凌弱,又有关系户,总之光口口相传都能让人脑补出一场大戏。

人都是用自己来投射的,而且往往投射的都是那个弱者,如此这类话题就自然愈演愈烈。

而除了人性之外,汴州城中对明军的不满也是一部分原因。

明军自入汴州城,可谓秋毫无犯,真就是吃饭给钱,不拿百姓一针一线。

但对于此前盘踞在汴州的行霸、市霸、城狐社鼠,那就是重拳出击了。

可越是这样,中军都督府就越沾因果。

人心这东西真挺脏的,普通老百姓一开始对此还是热烈支持,可时间久了,又忘了以前是如何被欺压的,反而转头说中军都督府手段苛责,动不动就杀人。

再加上一些落魄的势力人家一鼓动,反而让中军都督府走在了风口浪尖上。

这就是世道人心,为何智者都讲无为之治?只因无为就不沾因果!

反而是越是深度治理,越是想让百姓好,就越沾因果,最后越没人说个好话。

总之,这种怕你有,笑你无,巴不得看你笑话的心态使然,使得这事在传播中早就面目全非。

“你是不知道,那王大都督问那兵子是哪里人,那兵子说是双流的,大都督便不让审了!”

“双流是哪?”

“这我就不晓得了。”

“不过重点不是这个,而是你猜为何双流的就不审了?”

“为何?”

“还能为啥?不就是因为大明的皇帝陛下就是双流人吗?”

“哦,难怪啊!皇亲贵戚!”

当然也有人有点消息,疑惑道:

“可俺怎么听说,大明的皇帝陛下是淮西人呢?”

“哦,那就俺记错了,但这个不重要,重要的就是,这兵子手段通天呢!”

“我看这事啊,审不明白的!就是糊弄糊弄咱们!”

“也对,什么大明、宣武,不都一个德性?”

“哦,那可不一样!”

“以前宣武军至少是咱们汴人的兵!这肉烂在锅里!”

“现在南面来的,叽里呱啦,话都听不懂!”

“我宁愿被自己人欺负,也不愿意被南人欺负!”

这类的话足够滑稽可笑,可却真实的反映了汴人的可怜心态。

当年宣武军再如何,其实还是有家眷、有亲故,彼此之间找点关系,弄个门路还是能行的。

可现在入城的全部都是从南方来的,这些人说话口音不同,又一板一正,平日都带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味道。

对普通汴州百姓来说,这种陌生本身就是他们排斥的。

也就是说,他们宁愿要熟人的打骂,那是亲那是爱!

出了事,也能讨讨人情,讲个熟人社会。

而你再看那些南人?动不动就讲法,那多吓人!

……

汴州百姓愿意相信这些,其实不全是因为愚昧。

只因以前朱温什么做派的,但凡是个汴州人都是晓得的。

当年朱温刚入汴州的时候,哪不是个好帅?又是招徕流民,恢复生产,又是抗击孙儒,保汴州一方平安。

可后面呢?以宣武牙军为根基,以汴人为鱼肉,真正的就是十条百姓命都抵不上牙兵一条狗!

所以,当大明军进入汴州,立下十余条军法,颇有约法三章的意思,汴人心中固然觉得好,可心中却多半是不全信的。

毕竟这年头,还能有百姓的命和武士的命同命的?真遇上个事了,也不就是息事宁人,大事化了,小事化了?

说到底啊,狗才是自己人,羊只是羊!

而现在好了,偏偏就出了这么一档事,偏偏就有头铁的去状告官府,状告军队!

他们就正好看看,这大明的天是不是真不一样!

可现在好了,人家被告的兵子是王大都督的同乡,果然就没审!

也真就是那个“堂下何人,状告本官?”。

所以不怪这事能被推波助澜如此,只因这件事早就不是什么“十七钱”了,而是所谓的大明宣奉的“军民鱼水情”到底是不是真的,还是又是一番谎言!

于是,翌日全汴州人都睁大眼睛,看那王大都督如何表演?

是大义灭亲呢?还是徇私枉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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