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更多的汴人是两手一叉,站看大明军的笑话,那么当这些流言蜚议传到军中,掀起的可就是愤怒了!
陈四九所在小队最先炸了锅。
他的伍长从州廨回来,把今日堂审的事情一说,几个与陈四九关系要好的武士当即站起来,真是义愤填膺:
“这不欺负老实人吗?”
“啊!”
“四九出营时带了多钱,哥几个谁不知道?”
“前日刚发了饷,他又没有婆娘孩子,就为个十七钱吃白食?当我们保义军是穷酸汉啊!”
“老子在娘们身上花的粉头都是这个几十倍!”
“四九不玩,不比老子有钱?”
……
旁边人赶紧打断了跑题,对那伍长道:
“明日大都督是不是还要再审?我去作证。”
“我也去!”
“同去!同去!”
伍长呵斥,又说了下:
“司录参军那边是不取军中人的证词的!”
“凭什么?”
“怕我们串供包庇呗!”
这句话就让人恼火了,当场就有个武士冷笑道:
“外头那些个商贩互相认识,他们说的便能信;我们与陈四九同伍,我们说的便都是假话?”
“这是哪门子道理?”
营房里的议论声越来越大。
最后,专门过来查看情况的营将孙福禄过来,见到这情况,连忙进来呵斥,才把众人压住。
等安抚了人,他让所有人坐下,把王进白日在堂上说过的话重新讲了一遍:
“案子有疑,所以大都督没有治陈四九的罪。”
“可案子没查清,也不能立刻放人。”
“你们现在出去闹,是想压大都督吗?是想救陈四九吗?”
“你们去闹了,这就是哗变,别说四九了,你们统统要掉脑袋!”
“别他妈的犯傻事,北伐在即,好不容易等到建功立业了,你们婆娘孩子都在家里等你们凯旋而归呢!”
“别为了军中义气,把事弄得不可挽回。”
这话说完,当场有个武士不服气了,昂着头道:
“怎么就不能讲义气?要是今日咱们不帮四九,日后咱们被那些汴人诬陷了,谁来帮咱们?”
一句话顿时点燃了同棚武士们的怒火,纷纷喊道:
“是这个道理!”
“他奶奶的,要我看,这帮汴人就该杀,不杀狠了,他们不晓得怕哩!”
“讲道理,跟这帮刁民讲个屁的道理!以前宣武军在的时候,怎么对他们的?放水淹他们,那时候怎么没见他们讲道理?”
这边有个武士马上就阴阳了句:
“谁让咱们大明武士们都是好人哩!”
那人怒喷:
“好人怎么了?好人就该被刁民诬陷了?反了天了!”
可话落,外面就有一声炸雷的怒吼。
只见一脸黑气的李简走了进来,他背着走,看着在场十来人,森然问道:
“哦,是谁要反了天了?”
众人一见是卫将进来了,一个个吓得噤若寒蝉,全部都低下了头。
李简见没人回话,冷笑一声,抬手指向方才喊得最响的武士:
“你,站起来。”
那武士磨磨蹭蹭起身,低着头道:
“卫将。”
“叫什么?”
“回卫将,蔡彭,蔡二郎。”
“哪里人?”
“利州。”
“刚才是你说汴州人该杀?”
蔡二郎脸皮涨红,却不敢抵赖:
“是小人说的。”
“那你告诉我,该杀多少?”
“这个……”
“汴州城里几万口,你准备全杀了?”
“自然不是。”
“那杀谁?”
“杀那些刁民!”
“谁是刁民?”
蔡二郎一下答不上来。
李简往前走了两步,几乎贴到他面前:
“是郑三?是替郑三作证的两个商贩?还是今日在州廨外面说闲话的?”
“你可认得他们?”
“不认得。”
“你连人都不认得,便晓得谁该杀了?”
蔡二郎被问得满头是汗,最后硬着头皮道:
“反正诬陷四九的人该杀!”
“哦,这句话倒没错。”
李简点了点头:
“可是不是诬陷,案子还没有查清。”
“若陈四九真吃了白食,你今日带着袍泽冲出大营,把郑三杀了,又该如何?”
蔡二郎立刻道:
“四九不可能吃白食!”
李简抬手就是一巴掌。
这一巴掌打得又快又重,这蔡二郎当场栽倒在草席上,半边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起来。
周围武士吓得齐齐站直,连大气都不敢喘。
“你说不可能就不可能?”
李简骂道:
“军法是你定的,案子是你审的?”
“你跟陈四九同伍,愿意信他,这是义气。可义气能救陈四九?”
“你们今日激奋下冲出大营去杀郑三他们,那汴州百姓是不是也能冲入大营为枉死的郑三报仇?”
蔡彭下意识反驳:
“这能一回事吗?那郑三就是诬陷!”
“你说诬陷,可汴州人认为他是苦命人!是被大明迫害的汴州百姓!”
“你们是不觉得自己有刀?”
“但汴州百姓也有锄头,有菜刀!”
“所以到时候也别查了,也别管是非如何了!杀就得了!杀他个血流成河!杀出个顺心顺意!”
“那样就不憋屈了!毕竟你们是谁啊!你们是大明高贵的武士,哪能被下贱的百姓指着骂?”
此时,已经无人敢接话。
那边营将孙福禄也站在一旁,没有给部下求情,因为他意识到,卫将是真怒了。
其实李简为何这般暴怒?
因为他明显感觉到,到了北伐这个阶段,参战吏士们的心态是有问题的。
他们之所以愿意披甲执兵,不仅是因为军饷、待遇和地位,还有陛下给他们讲的那种使命!
也正是心怀这样的使命,使得这些武士们觉得,他们是解救天下黎民的王师,担负重整天下太平的大业,所以所到之处就该是人人箪食壶浆来迎接王师的场景。
而现在,这边汴人不思报恩就算了,不看见日月旗,下跪磕头,还敢站着说三道四,流言诽谤!那真是畜生不如!
要晓得试问天下,哪支军队如他们?秋毫无犯,吃饭给钱,连进入民宅借宿都不许,就这还要如何?
这就让许多武士觉得,自己的好心被人当成了软弱。
说白了,这就是现在大明武士们普遍觉得自己是拯救者,是人上人,给你好心,你就应该跪着接着,还能让你欺负了?
这情绪某种程度上是普遍的,也是符合人心的,可却会造成巨大的伤害。
因为一旦没人压住这种情绪,只要有一队武士私自出营,剩下的人只会觉得袍泽有难,不去帮忙便是不讲义气。
到时候一队带一营,一营带一卫,真就闹出一场军民流血冲突。
而此时大都督带着北伐主力才到汴州第二日,武士便在城里杀人,这还谈什么匡扶天下,为老百姓重整太平?那不都笑话吗?
作为高级军将,李简当然晓得其中利害,所以即便他心里同样为陈四九憋着一口气,也不能由着部下胡来。
……
此时,蔡二郎从草席上爬了起来,半边嘴角已经流出血。
李简没有让他坐下,继续问道:
“我再问你。”
“你为何当兵?”
蔡二郎含糊道:
“吃军饷,挣功名。”
“还有呢?”
“保国安民。”
“你还记得保国安民?”
李简指着营门方向:
“外面那些汴州百姓,也是我大明之民。”
“百姓里面是有坏人!有刁民!可大多数人和此事有何干系?不过就是听风就是雨!”
“你今日因为几个人说了难听话,就要杀汴州人。明日到了郓州,是不是也要杀郓州人?到了魏州,再把魏州人杀完?”
“那咱们还北伐个屁!”
“干脆一路屠过去,看看最后剩下一座怎样的大明江山!”
蔡二郎低着头:
“卫将,小人只是气不过。”
“气不过就憋着。”
李简道:
“你是禁军武士,吃朝廷的米,领朝廷的钱!”
“什么时候干什么,你以为是你想如何就行的?军人,一言一行都要受军法约束!”
“所以你们要如何?你们敢如何?”
“我今日也把话撂在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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