骆知祥答道:
“由各县重新摊派。”
赵怀安皱起眉头:
“那不还是落到别的百姓头上?”
骆知祥一时语塞。
赵怀安摇头:
“这种免役看着仁厚,实际只是把甲户的担子卸下来,重新压到乙户身上。”
“最后能找里正说上话的、家里有人在县衙做事的,全都免了;真正老实无门路的,一户出两次、三次。”
“这种事,朕在还是淮西一布衣时,就见得太多了。”
李德诚连忙道:
“陛下,臣已令各县将免役户姓名、免役缘由全部张榜,不许里正私下更换。”
“这几日州中也派了巡吏下去查,若一社中免役过多,便要重新核验。”
“只是北伐转运需要的人太多,州中又不能不补齐夫役,所以……”
他说到这里,没有继续往下说。
事情的难处就在这里。
朝廷可以下一道爱惜民力的诏书,要求不扰农时、不许滥派,可码头上的粮食总得有人扛,船总得有人拉,战马也总得有人照看。
不能征这个,便得征另一个;不从乡里找人,便只能花更多的钱从城中雇工。
可现在各处都缺人,哪都重要,哪都耽搁不了,而人还是那些人,你说怎么办?
那只能紧着最重要的事了,什么?不就是陛下北伐的事!
赵怀安也沉默了下,晓得自己刚刚那番话是有点不体谅
于是思索片刻,赵怀安又道:
“后续北上的大军,主要就是朕这一部。”
“等御军通过江都,扬州转运压力便会减小一些。”
“之后就将雇佣的乡夫遣散回去务农,州府要按市价,补足人家的路费和工钱。”
“而码头、船场、盐场有愿意做短工的,便招过来。城中那些没有营生的流民,也可以雇佣。”
“后续经扬州的物资转运,有个万人就差不多了。”
骆知祥却轻声道:
“陛下,现在码头的工钱已经涨到一日六十文,都按这个价补足,那花销会不会过大。”
赵怀安抬眼看了一眼骆知祥,问道:
“骆卿没有去金陵大学堂上过财计课?我们做朝廷的,不要怕花钱,反而要多花钱!”
骆知祥愣了一下,惭愧道:
“回陛下,此前吏部让臣去进修,后面朝廷准备北伐,扬州是转运枢纽,是以就耽搁了。”
赵怀安恍然,随后道:
“嗯,这就难怪了。”
“一般来说,你们转运官,向来是考核少花钱,有没有按时完成转运。”
“同样一桩差事,别人用八千贯办成,你用五千贯办成,那就是好的。”
“所以久之,你们自然把少花钱当成了第一等的本事。”
骆知祥疑惑,解释道:
“陛下,臣以为,北伐军费浩繁,处处都要用钱,能节省一文,国库便能多留一文,也不至落了饥荒!”
赵怀安摇头:
“这话单独拿出来,当然没错。”
赵怀安道:
“可在朝廷这边,却不是这样算的。”
“朕问你,这七千八百名乡夫,若一人做三日,按每日六十文算,一共要多少钱?”
骆知祥心中稍稍一算:
“合一千四百零四贯。”
“再加饭食、路费,也不到两千贯。”
“那他们不拿这两千贯,朝廷是不是就真省下了两千贯?”
“这……”
骆知祥想了一下,没有立即回答。
赵怀安便自己接了下去:
“当然不是。”
“他们离家三日,早稻没人收,晚稻没人栽,家里女人、老人便要多做三日;若忙不过来,还得花钱雇人,或者眼睁睁看着稻子烂在田里。”
“到最后,朝廷账上确实少支了一千多贯的支出,可百姓损失了多少?”
“所以这帐就没消失,只是从朝廷头上转到了百姓头上!”
说到这里,赵怀安直接道:
“说白了,徭役就是一种税。”
“征一个人做三日工,与从他家里收走一百八十文,本质上没什么区别。只是一个看得见,一个要算一算。”
“而且这种税最不公平。”
“家中有十个长工的大户,出一个人不痛不痒;家里只有一对夫妻的农户,丈夫被拉来扛三日粮,田里的活便可能全耽误。”
“同样出一个丁,对大户来说只是一根毛,对小户却可能是半条命。”
骆知祥当然明白这些,只是他觉得,百姓承担了一部分成本,那国家也能轻松一点。
可他不晓得,所谓百姓承担的成本,最后都会以另外的形式落在朝廷头上的。
……
此时,赵怀安看着码头上来往不绝的仓夫,继续道:
“再说朝廷花钱,那不叫花钱,那叫创造更多的钱!”
“朝廷给一个仓夫一百八十文,这个仓夫拿钱回去,他要不要买盐?要不要买油?家里孩子缺一双鞋,他要不要买鞋?”
“他拿钱到市上买盐,卖盐的商人得了钱,又会去买粮、买布,或者雇人运货。”
“做鞋的匠人收了钱,也要买皮、买线、买米养家。”
“这样一笔钱从国库出来,先到乡夫手里,又到商人、匠人、农户手里,在扬州市面上转上一圈。”
“而只要他们做买卖,朝廷就能收到商税;只要农户没有耽误农时,秋后便能收到田税。”
“如此,朝廷花了钱,却慢慢以税赋的形式回来更多!”
“可若朝廷不肯给这一千贯,百姓没钱买盐、买布,商人少做生意,匠人也少一份活。”
“最后朝廷眼前是省了,后头的钱反而少了。”
说着,赵怀安指着那滔滔运河,再次解释:
“其实这钱就和水一样。”
“放在国库里不动,只是一潭死水。流出去,过手的地方越多,这水就会越多!”
“而朝廷就是从这水流中截一段,汇回国库,后面再继续放水,如此才能周而复始。”
骆知祥若有所思:
“所以陛下才说,朝廷不要怕花钱。”
“对,但朕说的是不要怕花钱,不是让地方胡乱花钱。”
赵怀安立刻补了一句:
“这两件事,差得远了。”
“钱花在老百姓身上,换来的是财富,这叫有用之费。”
“而地方衙门出入奢华,摆酒设宴,花出去最后只流向少部分人,那叫糜费。”
“前者花得越多越好,后者是一文都不该花。”
赵怀安对骆知祥勉励道:
“你在扬州多年转运,成绩我都看在眼里,而这一次北伐结束,你肯定是要上三司的。”
“到那时候,你眼里就不是一地一任,而是整个天下的统计。”
说着,赵怀安有意考较骆知祥,又问:
“你作为扬州转运,当晓得,我大军很多后勤还有军转以及轻工订单,都是交由各商社、力社,你可晓得原因?”
骆知祥到底是真正的聪明人,他很快就从所谓大格局中悟出了陛下的意思,斟酌回道:
“陛下是想以利生利,使北伐为大明的北伐,而不是陛下的北伐!”
赵怀安眼睛一亮,站起身拍了拍骆知祥,笑道:
“很好,你能做个计相!”
“哈哈!”
说完,赵怀安没有继续坐在帷幔里,走向了热闹喧沸的南津码头。
身后一众文武以及扬州官员连忙跟上,而锦衣社和羽林郎们早已先期开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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