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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零四章 :地煞(加更,求月票)(2 / 2)

“谁给高柷的胆子?谁给杨行密的军令?杀周质?他周质是周宝的亲侄!是镇海军衙内都知兵马使!”

“现在周质一死,周宝必然是要和咱们拼命的!”

堂下鸦雀无声。

一些淮南将的内心却是完全弄不懂。

不是使相要教训一下周宝吗?现在还怕人家来拼命?拼呗!我淮南藩坐拥雄兵八万,还怕一个周宝?

这个时候,吕用之轻咳一声,出列拱手:

“天官息怒,谁能想到周质会去瓜洲巡营呢。”

“杨行密到底是有功的!”

说着,吕用之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而那周宝年老昏聩,内部倾轧,如今只是死了个侄子,未必敢真与我淮南全面开战。”

也不晓得是不是那句“年老昏聩”刺激到了高骈,他猛地转身,忽然从案几上拿起几封书报,直接狠狠摔在吕用之面前,骂道:

“未必?”

“你自己好好看看!”

“濠州毕师铎报,寿州方向,保义军日夜操练,然后是滁州李罕之密信,说庐州方向,有粮草大规模转运,恐有异动!”

“现在赵大这条狼,已经盯上我们!”

“而这个时候,我们和镇海军闹成这样,不是给他趁虚而入的机会吗?”

被当众骂,吕用之却很淡定,甚至从容俯身拾起军报,略略一扫,还不以为意:

“天官多虑了。”

“赵怀安?纵是吴王,不过也是一介武夫,守着淮西几州穷地,能成什么气候?”

“他是虎狼不假,可咱们是鹰。”

“鹰击长空,虎狼在地上跳得再凶,还不是任由咱们在他头上拉屎?”

说着,吕用之直起身,声音压低,却带着蛊惑:

“眼下正是他们清丈田亩的关键时候,那些豪强地头怨气冲天。”

“咱们只需派几个得力察子潜入淮西,稍稍煽动,许以好处,保准让赵怀安后院起火,自顾不暇。”

“届时,咱们先并镇海,再回头收拾保义军,整个东南,尽入天官囊中……”

可不等吕用之说完,高骈竟然怒喝如霹雳炸响:

“够了!”

他抓起倚在案边的手杖,那是新皇帝即位后,让使者崔纬昭送来的,以示恩遇。

和他的兄长不同,这位新皇帝,果然有些手段。

此刻,高骈抓着这御赐的紫檀鸠杖,疾步走到吕用之面前。

吕用之还欲争辩,高骈已怒极,手臂一挥,鸠杖带着风声狠狠砸下!

“哐啷!”

吕用之头上那顶镶嵌明珠、符箓的莲花宝冠应声落地,珠玉迸散,滚了一地。

吕用之僵在原地,冠发散乱,脸上血色尽褪。

再然后,就见高骈用杖头指着他,声音因愤怒而颤抖:

“狗奴,还敢乱吠!”

“我早就晓得,那张瑰是被你惹下此等大祸!”

“本公一直等你自赎,哪晓得你一丝悔过没有,还敢在这里大言不惭!”

“赵大也是你说的?一介武夫?你是什么东西!”

“不过是靠我而有今日的狗奴,也敢乱吠我忌惮的人物!”

“你如此小觑赵大,那是不是也觉得本公是个老物?老而昏聩?”

“还有你手下那些人,干得事情,多少扬州富商被你们逼得举家跳河?你手下那个张守一,强占民田百顷,逼死佃户十七人!”

“诸葛殷借做法事,勒索各县钱帛巨万!还有你吕用之,修这迎仙楼贪了多少钱,死了多少人?本公自有得找你算账!”

“还敢在这里狗叫?”

高骈每说一句,就向前一步,吕用之则踉跄后退,额角冷汗涔涔。

直到吕用之的后背抵上冰凉的柱子,高骈才停住,直接以单手擎着鸠杖,几乎戳到吕用之的鼻尖:

“还不知罪?”

“噗通”一声,吕用之直接跪倒在地,头扣在地板上,浑身都在发抖。

而这一幕同样把来走过场的文武们看呆了。

他们如何见使相这般狂怒?不过,好爽!

看着平日踩在他们头上的吕用之,像狗一样瑟瑟发抖,他们就大感快意。

现在,他们就想看吕用之怎么死。

但下一刻,高骈竟然又将鸠杖放下了,冷冷地看着吕用之,眼睛眯着。

忽然,吕用之直接以头抢地,大喊:

“使相,都是我失察,用之有千般罪……但用之绝无二心啊!”

高骈冷笑,将鸠杖重重顿地:

“绝无二心?你最好是!现在都滚!给我滚出去!”

吕用之如蒙大赦,连滚爬出正堂。

而在场的文武却都愣住了。

就这?

雷声大雨点小啊!

此时裴铏想要出列说话,然后高骈就对所有人大喊:

“你们也给我走!去将我那废物弟弟喊回来!”

“我看他耍什么聪明!”

于是,众人或无奈,或无感地出了迎仙楼。

只有裴铏和鲜于岳走出后,忧心忡忡地回望一眼。

而在楼侧,刚刚爬出去的吕用之同样注视着里面的高骈。

昏暗烛光下,高骈独立堂中,背影挺直如松,哪有半分平日炼丹服饵的浑浑噩噩之态?

难道高骈所谓痴迷长生只是权谋手段?只是拿我来削弱军中那些尾大不掉的军头?

而如果是那样,现在自己已为了高骈不容于诸将,一旦到后面,收揽人心。

高骈,六十了吧!还这么狠?

刹那间,一股寒意,从吕用之脚底直窜头顶。

……

二十余日后,高骈得知镇海军真的大举出兵,急令高柷速回扬州。

高柷一路是志得意满,想着兄长这次定会褒奖自己识人之明、用兵之决。

他甚至还盘算着,如何趁势再请调一些水军旧部给杨行密,好彻底掌控长江,如此自己手里的本钱又会更多点。

这一次,高柷是被引入幕府节堂,如此也让高柷更加确定自己的猜测。

然而,刚进节堂,迎接他的不是嘉奖,而是劈头盖脸的怒骂。

“蠢货!无知蠢货!你可知你闯了多大的祸!”

高骈将一叠周边藩镇的调兵文书摔在他脸上。

高柷懵了,跪在地上,看着兄长因暴怒而扭曲的脸,听着那些“擅启边衅”、“引狼入室”、“葬送淮南”的斥责,冷汗瞬间湿透内衫。

“哈,兄长……这是如何啊!不是打赢了吗?大扬我军威啊……”

“扬威?你现在是把淮南架在火上烤!”

高骈指着一份急书,冷声道:

“周宝已调集润、常、苏三州兵,向长江移动。”

“而赵怀安在寿春磨刀霍霍,一旦我淮南空虚,必会袭击我淮南!”

“这就是你的扬威?”

“我只是让你去教训一下周宝,让他识点时务!”

“本来形势尽在掌握!”

“周宝与赵怀安已不可调和,在三方中,周宝的实力最弱,他不倚靠我,赵大能把他生吞活剥了!”

“所以我让你出兵过江,就是以瓜洲为止,好逼迫周宝速速服软。”

“这些情况,周宝不知道吗?他知道!”

“所以只要你出兵,他就一定会把张瑰他们给送回来!”

“周宝这人,我太了解了!”

“可现在,全被你搞砸了!”

“周宝的这个侄子是一直养在周宝身边的,是他大哥唯一的血脉,如今死在杨行密的手上,他如何能咽得下这口气?”

“你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

“还敢在我面前自鸣得意!”

此刻,高柷彻底慌了,如过去那般,慌忙下跪,连连叩首:

“弟知错!弟愿戴罪立功,前去与周宝和谈……”

“和谈?”

高骈像是听到什么笑话:

“周质的人头都被你硝制送了过来,你拿什么和谈?周宝现在恨不得生啖你肉!”

他疲惫地挥挥手:

“事是你惹出来的,你自己去擦屁股。怎么办我不管,但若因此引发大战,动摇我淮南根基……”

高骈的眼神冰冷如铁:

“你就自戕吧,去

说完,高骈就离开了。

最后,高柷自己都不知道是怎么离开节堂的。

他失魂落魄地走在街道上,虽然六月伏天,他还是不断打寒颤。

兄长的意思再明白不过:

事情必须平息,但黑锅不能由高家背。需要一只替罪羊。

这是要他把杨行密给卖了,而且必须是他来卖,不能让兄长的名声有任何损害。

想着想着,高柷的脑海里忽然闪现出杨行密感激涕零的脸,接着就闪过一丝大胆的想法。

接着,一个模糊的计划,就这样在高柷走路的时候,慢慢成型。

……

当天,高柷没有回自己府邸,而是连夜轻车简从,直奔海陵。

杨行密在海陵新城外的军营接见了他。

短短月余,这里已初具规模,新募的士卒在海滩操练,号子声与涛声相和。

杨行密甲胄未解,雄姿英发,在听闻高柷来了,连忙跑了过来。

在大帐,高柷让杨行密屏退左右,继而长叹一声:

“小杨,你祸事了,我此番是来救你,也是自救。”

杨行密心中一凛:

“使君何出此言?”

“你杀了周宝的侄子,周宝大怒,已经尽起大军杀奔长江。”

“如今,他以你擅杀大将、挑衅邻藩,要求我兄长将你交出。”

“而现在,我兄长就要我把你卖了!”

“所以我连夜来见你!”

说完,高柷定定看着杨行密,想看出他的想法。

忽然听到这话,杨行密脸色骤变,手下意识按在刀柄上。

高柷见此,心里一慌,按住他手臂,安抚道:

“莫慌!我有一计,或可逆转乾坤!”

“如今淮南大患,不在外,而在内!吕用之妖道惑主,把持权柄,残害忠良,民怨沸腾。”

“我兄长受其蒙蔽,若不清除此獠,淮南永无宁日,你我亦死无葬身之地!”

他盯着杨行密的眼睛:

“小杨,你乃淮南干城,岂能坐视妖道祸国?”

“我已联络附近几个镇的守将,他们都是我的旧部,愿以兵马响应。”

“只要你以‘诛妖贼’为名起兵,兵锋直指扬州,我必在城内策应。”

“届时擒杀吕用之,肃清妖贼,兄长醒悟,也就罢了。如还执迷不悟,我就只能请他在迎仙楼修仙,这淮南就靠你我来保护了!”

杨行密呼吸粗重起来。

诛吕用,他当然想。

那妖道克扣军饷、安插亲信,早是军中公敌。

但……所谓的起兵攻扬州,这是直接让他造反啊!

“使君……此事关乎重大,末将需与部下商议……”

“没时间了!”

高柷截断他:

“吕用之的察子无孔不入,你我今日相见,恐怕他已得知。”

“若他先下手为强……”

他意味深长地顿了顿:

“行密,你在扬州的宅邸,可还安好?”

杨行密不敢信,一直不肯开那个口。

对此,高柷无奈,当夜就奔回了扬州。

这事没过两日,高柷说的事就应验了。

从家中来的老奴,浑身尘土,被扶入帐内,泣不成声对杨行密哭诉:

“郎君,昨夜……昨夜有兵围了宅子,将老夫人、夫人、郎君全都抓走了!说是……说是吕用之下的令!”

杨行密如遭雷击,双目瞬间赤红。

他猛地拔出佩刀,一刀砍断案角,木屑纷飞。

“吕用之……老贼安敢!”

至此,最后一丝犹豫,烟消云散。

高柷的策应,家人的安危,对吕用之的旧恨,对权力的渴望……

种种情绪交织沸腾。

他转身对侍立身后的田頵、台蒙等老兄弟,哭喊道:

“兄弟们,如今该如何?”

田頵、台蒙他们二话不说,抽出刀,大吼:

“诛妖贼!”

“诛妖贼!”

杨行密大哭一场,表示如事成当与诸兄弟们同富贵,最后传令全军:

“传令各营,整备军械粮草。三日后,发兵扬州!”

……

就在杨行密于海陵誓师诛妖的同时,扬州城内的气氛却诡异地平静。

高骈独坐静室,思考着后面的应对。

吕用之最近异常安静,甚至主动交还了察子的领导权,称要静心炼丹,为高骈炼出九转还丹,助天官早日羽化登仙,还于天班。

这样也好,果然吕用之这种人就是要敲打才行。

实际上,周宝之流,压根不被高骈放在眼里,他只是利用这一事,从吕用之手里夺权,并压制弟弟高柷。

尤其是高柷,他打了胜仗,如果不来这一手,必然要威望大涨,这并不是自己乐意看到的。

现在周宝来就来了,他正好一举将周宝给灭了,然后拿下镇海军。

但这里面,有个麻烦的地方,那就是赵怀安那边会不会趁虚而入。

或许,该给他一点甜头。

想到这里,高骈想起当年小女儿看赵怀安的样子,心中有了计较。

若以姻亲羁縻赵怀安,至少能暂时稳住淮西,让自己腾出手先解决内部问题,再解决周宝。

想了想,高骈决定让裴铏和鲜于岳作为使者,去吴藩试探一下赵怀安的意思。

这事肯定是要赵大来提的。

裴铏和鲜于岳被召来后,听到要他们去赵大那边提高涛涛的亲事,大喜。

两人没有任何犹豫,就答应下来。

只是裴铏有点担心地问道:

“只是赵大已有王妃,涛涛嫁过去,怕是难有正妻名分?”

在裴铏面前,高骈也没有什么扭捏,他叹了一口气:

“这是涛涛的命歹,也是我当年想岔了。”

“我比那裴家更早识得赵大,他还是我简拔的,也更晓得他的本事必是前途无量。”

“当时我就该将涛涛嫁给他,如今也不会如此难看。”

“哎,算了,这人算从来不如天算,如今事已至此,就让涛涛做个侧妃吧!”

“不过赵大是英雄,涛涛也不算吃亏的。”

说完,高骈这才对裴铏说道:

“你去了,就告诉赵大,我高骈愿和他善始善终,不负过去一场。”

裴铏明白这才是高骈最重要的意思。

他重重点头。

对于说服赵怀安,他是非常有信心的。

因为道理很简单,只有赵大是高骈的女婿,他才有机会继承淮南。

现在这局面,一旦使相死了,能由赵大继承高骈的事业,恐怕是最好的结果了。

于是,裴铏和鲜于岳只是简单收拾一下,就驱车向寿州出发。

然而,当裴铏和鲜于岳带着高骈的意思刚走,一场大风暴,就在扬州席卷开来。

将赵怀安、高骈、杨行密、吕用之、毕师铎、秦彦、李罕之等人全部卷入其中。

未几,天象易变,荧惑守舆,太白昼见。

恰是群凶噬虎,孤阳无辅,乱局应命,地煞死劫。

一场大乱,终于要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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