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路的速度比平时慢了一倍,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脚下的土地,从厂门口到南锣鼓巷这段路他走了好几年,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觉得自己是个体面人。胡同口的老槐树刚抽了嫩芽,几个老太太坐在马扎上择菜,他破天荒地主动朝她们点了点头。
刘海中回到家的时候,那股子志得意满的劲儿还没过去。
他把自行车往墙根一靠,迈着方步进了堂屋。二大妈正蹲在灶台前生火,看见他进来连头都没抬。自从刘光福下乡以后,杨瑞华就很少跟他说话了,整天闷在家里,偶尔去二儿子刘光天那边帮忙带孩子。刘海中对此耿耿于怀,但今天他心情好,不跟她计较。
“孩他妈,”刘海中在方桌前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那份任命通知,用手掌在桌上拍了一下,“你看看。”
二大妈抬起头瞥了一眼那张纸,她不识字,只看见上面盖着一个红戳。她的目光在那张纸上停了一瞬,又移回到灶台上,语气淡淡的:“什么东西?”
“任命书!”刘海中的声音拔高了半度,伸手把通知往杨瑞华那边推了推,“厂里革委会下了正式文件,任命我当第三行动小组组长。你懂不懂这是什么意思?以后车间里的大事小事,我都有权管。谁要是跟革委会对着干,我就能把他揪出来!”
他说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带着一种压抑了很久终于释放出来的亢奋。
二大妈添柴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把柴火往灶膛里塞,火光照在她脸上,表情还是淡淡的:“你当不当组长跟我有什么关系。二大爷也好,组长也好,你当官当了这么多年,哪回落下好了?回回都是得罪一院子人,最后灰溜溜地让人撸了。”
这话像一盆冷水浇在刘海中头上。
他的脸一下子就涨红了,张了张嘴想反驳,但杨瑞华说的是事实——他当二大爷的时候在院子里作威作福,最后被沈莫北当众扒了皮;他在车间里想往上爬,结果连个班长都没当上。这些事是他这辈子最大的痛点,被自己的女人当面戳穿,比被人扇耳光还难受。
“你懂什么!”刘海中一拍桌子站起来,椅子腿在砖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尖响,“这回能跟以前一样吗?这是革委会!是上面的组织!孙主任亲自批的!易中海现在是群众监督组组长,我是他手下的小组长——你知道易中海现在在厂里是什么地位?他想查谁就查谁,想批谁就批谁!就连沈莫北——”
他说到这里忽然住了嘴,下意识地往窗外看了一眼。月亮门外安安静静的,只有晚风吹过槐树梢的沙沙声。他重新坐下来,声音压低了,但语气里的得意劲儿反而更浓了:“反正你等着瞧吧。这回咱们刘家,要翻身了。”
二大妈没有再说什么。她把灶膛里的火捅旺,锅里的棒子面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白色的蒸汽在昏暗的屋子里弥漫开来,模糊了她脸上那副既不以为然又隐隐担忧的复杂表情。
刘海中在家被媳妇泼了冷水,心里憋着一股劲儿没处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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