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棒梗,收到你的信了。你奶奶让念了三遍,每念一遍她就哭一回,说你在那边吃苦了。你别担心家里,小当期中考试语文考了九十分,槐花又长高了一截,裤子短了,我给她改了一条你以前穿过的。你何叔做了红烧肉,说等你回来再做一份。妈知道你懂事了,你在信里说知道粮食是怎么种出来的,以后不浪费粮食。你奶奶听到这句话哭了半天,说棒梗长大了。天冷了,要照顾好自己,有什么需要的写信告诉我。”
棒梗把信看了两遍。看到“你奶奶听到这句话哭了半天”的时候,他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浸了醋的棉花,又酸又胀。他把信折好放进口袋里,又掏出来看了看信封的背面——那上面有秦淮茹用圆珠笔歪歪扭扭写的几个字,应该是她自己照着样子描上去的:“妈妈想你”。
棒梗把信翻过来扣在膝盖上,仰头看着房梁上那盏马灯。灯罩上落了一层灰,灯光昏黄而温暖。他在那团光晕里看见了他妈站在食堂后厨的灶台前,围裙上沾着洗菜的水渍,手里攥着他寄回去的那封信,一个字一个字地让刘岚念给她听。
王大宝从旁边探过头来想偷看,被陈学文用书脊敲了一下后脑勺。
棒梗把信收好,又拆开了阎解旷的信。阎解旷的信写得比他的人还沉闷,从头到尾一板一眼,像是写一份工作报告。
“棒梗,我已到达忻州崞县大牛店公社,分配到第三生产队。这里比燕京冷得多,住的是土窑洞,烧的是玉米秆。我每天跟队里上塬修梯田,已经能挑半方土了。队里有一个姓牛的老农,看我力气小,教我编筐、搓麻绳,让我干些轻省活。我现在编筐的速度在全队排第三。一个工分合五分钱,我算了一下,如果我每天挣八个工分,一个月就是十二块钱,够买口粮了。到时候我们回燕京再聚。”
“回燕京。”棒梗看到这三个字的时候,把信纸放在膝盖上,沉默了很久。
还有机会回去吗?什么时候才能回去?这一切都是未知数。
他不知道的是,阎解旷写这封信的时候,在窑洞里的煤油灯下坐了整整一个晚上。他写了撕,撕了写,反反复复好几遍。有一稿里他写了“我半夜想家想得躲在被子里哭”,写完了又觉得丢人,划掉了。有一稿里他写了“老牛叔说我手巧,将来能当个好篾匠”,写完了又觉得没出息,也划掉了。最后寄出去的那一稿,是他删掉了所有想家的句子之后剩下的东西——只有工分、口粮、编筐速度,和一句遥遥无期的“回燕京再聚”。
他不知道棒梗收到信的时候会不会笑话他,但他也顾不上了。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离开家这么远这么久,他需要用这些数字和计划把自己的生活填满,填得越满,就越没空想家。
而在更远的西边,刘光福在延安的窑洞里也在写信。他的信是写给刘光天的,字写得歪歪扭扭的,好几处墨水滴在纸上洇成了一团,像是急急忙忙写的,又像是写到一半被人打断了。
“二哥,我到延安了。这地方比咱们燕京冷多了,风一刮满嘴都是沙子。我们大队住的是窑洞,炕倒是热乎,就是烟大,头两天呛得我眼睛都睁不开。干活累得很,头一天挑粪,扁担把肩膀磨破了,现在结了痂又磨破,磨破了又结痂,反反复复的。不过我扛得住。我跟你说个事——我们老支书姓白,人特别好,看我年纪小,教我认庄稼苗,说等开春了教我赶驴车。二哥,我在这儿比在家里好。在家里咱爸天天骂我没出息,在这儿没人骂我。我只要肯下力气干活,老支书就夸我。我长这么大头一回觉得自己不是个废物。你别担心我,我挺好的。”
他把信封好,在收信人那一栏写下了刘光天的名字,写到一半的时候他忽然想,要不要顺便给刘海中写一封?
这个念头只在他脑子里转了半圈就被他掐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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