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光阴一晃而过,转眼便到了约定相亲的日子。
入秋后的姑射山下,风清气爽,天朗日明,平安村到邻镇苏家的官道两旁,田畴铺展,道边杨柳垂绦,一路上行人往来,皆是赶路赶集的乡民。钱家一早便忙活开了,钱夫人亲自给文俊打理衣衫,翻出家中最好的一袭月白锦袍,衬得他身姿挺拔,眉目清朗。钱老爷反复叮嘱,到了苏家言谈务必稳重,应答谦和,千万不可露出破绽,只说自己便是钱家独子钱福,应付过苏家的盘问相看即可。
王媒婆早早候在府外,手里拎着沉甸甸的礼盒,有上好的绸缎、点心、名茶,皆是钱家精心备下的见面礼。钱秀娥站在一旁,再三嘱咐俊俊,万万记住说辞,只做寻常少年郎应答,切莫多言多语,免得露了状元的身份。
文俊站在镜前,望着镜中一身华服的自己,心底终究是别扭的。他本是金榜题名的新科状元,如今却要顶着表弟的名头,去做一场欺瞒的相亲,圣贤书里的诚信二字,此刻像一块巨石压在心头。可事已至此,亲情在前,诺言已许,他只得压下心中的不安,整理好衣襟,跟着王媒婆,踏上了去往苏家的路途。
苏家是邻镇世代书香门第,宅院青瓦白墙,院中栽着腊梅、翠竹,书房外架着万卷藏书,家风严谨。苏老爷是饱学宿儒,平日里闭门治学,极少与商户往来,此番肯与钱家结亲,一是听闻钱老爷一生乐善好施,人品端正,二是听闻钱家独子年少,想着慢慢调教,女儿苏婉卿也能有安稳归宿。苏婉卿自幼跟着父亲读书练字,通晓诗词,性情温婉却自有风骨,容貌清丽,举止娴雅,是镇上有名的才女。
这天苏家一早便收拾妥当,苏夫人亲自打理厅堂,擦拭桌椅,备好茶水果点。苏老爷端坐正厅,静待钱家来人。苏婉卿则按照古时相亲的规矩,躲在厅堂后侧的屏风之后,隔帘观察前来相亲的少年,暗中打量对方的气度、谈吐、品行。
不多时,院外传来脚步声,王媒婆先进门通报,随后文俊缓步走入。
他身姿端正,步履从容,没有寻常乡间少年的局促轻浮,进门先是对着苏老爷苏夫人深深一揖,礼数周全,开口声音温润沉稳:“晚生钱福,见过苏老爷、苏夫人。”
苏老爷抬眼打量来人,只见这少年眉目俊朗,气度温文,身上没有半分商户子弟的市侩之气,反倒满身书卷儒雅之风,心中先有了几分满意。苏夫人也暗暗点头,暗自庆幸女儿能遇上这般模样周正的后生。
宾主落座,下人奉上清茶。王媒婆在一旁打圆场,不停夸赞钱家富庶安稳,钱老爷为人忠厚,又旁敲侧击说着钱福年少稳重,日后必定能撑起家业。
苏老爷素来不喜商人浮夸,便开口试探,问起经籍义理、为人处世的道理,又问及日后持家、待人接物的想法。
文俊本是状元之才,饱读诗书,对儒家典籍烂熟于心,应答起来条理清晰,言辞谦和。谈及修身,便说君子当守本心,不贪奢靡;谈及持家,便说勤俭为本,善待乡邻;谈及待人,便说以诚相待,不可欺瞒。他言语间坦荡真诚,见解独到,没有半分纨绔子弟的轻浮油腻,也没有少年人的莽撞急躁。
屏风后的苏婉卿,原本只是抱着应付的心态相看,可听着帘外少年的谈吐,心头不由得微微一动。
她本以为商户人家的子弟,多半是粗鄙顽劣,只会吃喝玩乐,没想到眼前这位钱家公子,见识不凡,谈吐雅致,所言所行皆合乎礼法。她悄悄拨开屏风的薄纱,偷眼望去,只见少年端坐案前,身姿挺拔,眉眼温和,举手投足皆是君子风范,和她心中预想的顽劣少年判若两人。
苏婉卿自幼饱读诗书,心中向往的良人,本就是这般品行端正、腹有诗书的男子,此刻见文俊这般模样,原本平淡的心湖,渐渐泛起了涟漪。她指尖轻轻攥着绢帕,耳尖微微发烫,心底竟悄悄生出了几分好感。
苏老爷接连盘问了半个时辰,从治学问到治家,从时局问到民生,文俊一一从容作答,引经据典,言之有物,没有一处破绽。苏老爷捋着胡须,连连点头,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浓,原本对商户联姻的顾虑,此刻消散了大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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