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面中。
木屋里的灯,亮了整整一夜。
男人把卡利贝尔哄睡以后,便重新坐回木桌前。
桌上堆满了草药、破旧的手札、被反复翻看的配方,还有几只沾着药渍的空碗。
他的手一直在抖。
可即便如此,他还是一遍又一遍,把那些药草碾碎、混合、过滤,再倒进一只小碗里。
动作已经熟得不能再熟。
像这件事,他做过很多很多次。
也失败过很多很多次。
派蒙看着那只不断被填满、又不断被倒空的小碗,小声道:
“他不会已经试过很多药了吧……”
荧没有回答。
因为墙边那些干掉的药渣,已经给出了答案。
男人低头看着手里的药汁。
很苦。
颜色也很浑。
可他却像看着某种最后的救命绳一样,眼里硬生生挤出一点光。
“这次不一样。”
他低声说。
“这次加了新的药草。”
“还有那种蘑菇……他们说那东西生长在特殊的地方,或许能压住诅咒。”
“会有用的。”
“肯定会有用的。”
他说完,端起药碗走到帘边。
卡利贝尔缩在角落里,已经醒了。
那双浑浊的眼睛看见男人靠近,身体本能地往后退了一下。
男人停住脚步。
那一瞬间,他眼里的痛几乎藏不住。
可他还是很快放轻声音。
“是药。”
“喝了以后,就不会那么疼了。”
“卡利贝尔,听话,好吗?”
卡利贝尔听不懂。
或者说,他听懂的只剩下声音里那一点熟悉的温度。
他低低呜咽了一声,没有再躲。
男人小心地扶起他,把药碗送到那张已经异化得看不出原貌的嘴边。
药汁洒出来不少。
有些顺着粗糙的下颌滴到破布上。
男人却一点都不嫌脏,只是用袖口一点点替他擦掉。
“没事。”
“慢慢来。”
“你小时候也不爱喝苦药。”
“每次都要我哄很久。”
他说着说着,声音忽然轻了。
像是回忆从太远的地方撞回来,撞得他措手不及。
“那时候你还会皱着脸说,父亲,太苦了。”
“你现在……是不是也觉得苦?”
卡利贝尔没有回答。
只是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低响。
男人却像真的听懂了一样,立刻点头。
“我知道。”
“我知道苦。”
“喝完就好了。”
【安柏:他一直在和卡利贝尔说以前的事……】
【芭芭拉:因为他怕连自己都忘了,卡利贝尔曾经是个会说话、会撒娇的孩子。】
【柯莱:那句“太苦了”好难受……现在他连苦都说不出来了。】
【钟离:记忆在此刻并非慰藉,而是反复提醒他失去了什么。】
画面中。
药终于喂完了。
男人扶着卡利贝尔躺下,紧紧盯着他的脸。
一息。
两息。
三息。
屋子里安静得厉害。
连那盏油灯的火苗都像是不敢晃动。
可卡利贝尔没有变化。
仍旧是那副异化的样子。
仍旧是那种痛苦、茫然、无法回应的呼吸。
男人眼中的光,一点一点暗了下去。
可只暗了一瞬,他便像被自己吓到似的,猛地把那点绝望重新压回去。
“不够。”
“肯定是不够。”
“药是对的,只是还缺一点什么。”
他站起身,翻找手札,动作越来越急。
纸页被他翻得哗啦作响。
忽然,他的手停在某一行字上。
那里写着几句含糊的记录。
草药成剂后,若得神像前清露祝祷,或可借生机复苏心智。
男人盯着那行字,整个人僵在原地。
神像。
祝祷。
那几个字像刺一样扎进他眼里。
他是坎瑞亚人。
是一个无神国度的遗民。
更是亲眼看着故国覆灭、看着同胞被诅咒拖成魔物的人。
他恨神明。
恨到连听见那两个字,都像有血往喉咙里涌。
可现在,那行字静静躺在纸上,像在逼他做一个最残忍的选择。
要不要向自己恨了一生的东西低头。
为了他的孩子。
【烟绯:这一步太残忍了。】
【提纳里:他并不相信神明,可眼前已经没有别的可验证路径了。】
【凯亚:换句话说,他不是忽然虔诚了。是被逼到连恨都得先放下。】
【温迪:为了救一个人,去求自己最不想求的存在……这种低头,比跪下还疼。】
画面中。
男人站了很久。
久到油灯发出一声轻微的爆响。
他终于慢慢合上手札。
然后,把剩下的药汁装进小瓶里。
“等我回来。”
他走到帘前,弯下腰,轻轻碰了碰卡利贝尔抓着旧绳的手。
“父亲很快回来。”
“这一次,一定把有用的东西带回来。”
说完,他转身出了门。
画面一转。
荒野深处。
一座七天神像静静立在高处。
绿意缠绕,神像眉眼温和,掌心像托着某种来自大地与生命的慈悲。
可男人站在神像前,却像站在一座审判台前。
他的呼吸很重。
手里紧紧攥着那只小瓶,指节都泛了白。
“真可笑。”
他低声笑了一下。
那笑声里没有半点轻松。
“坎瑞亚人,居然要向神明祈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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