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之甯被搀回那间偏屋的时候,容允岺就站在廊道尽头的拐角处。没有人注意到他,他那时候还只是一个刚筑基不久的弟子,穿着一身半旧的青灰色常服,站在廊柱的影子里面。
他看见宗门的人把她放在那张窄榻上,又退了出去,带上了门。偏屋里没有点灯,门关上之后,从门缝里透出来的光只够照亮门槛前面一小块地面。
沉之甯整个人都陷在那片阴影里,他看不清她的脸,只看见她仰面躺在榻上,一只手垂在榻沿,指尖满是血痕。她一动不动,像是连翻身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有胸膛极轻地起伏着,告诉他她还活着。
他站在廊柱后面,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里,不这么做他下一刻就会冲出去。他想推开门,想走进去,想在她身边蹲下来,想替她把嘴角的血擦干净,想告诉她他就在这里,可他最终没有动。
他知道她不想被人看见自己这副样子,她一向如此。她可以在行刑台上挺直脊背挨下十三道极刑,却不会愿意让任何人在她最狼狈的时候推开那扇门。
他站在廊道尽头的拐角处,站了很久。久到廊道上的日光从斜照变成了直落,又从直落变成了暗沉沉的暮色。偏屋的门始终没有打开,里面也没有传出任何声音。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扇门,然后像来时一样无声无息地退走了。
那扇偏屋的门,他等了很久才敢去推。
他不知道具体过了多少天,只知道廊道上的日光从秋日变成了冬日,又从冬日慢慢回暖。他偶尔会绕到那条廊道附近,远远看一眼那扇门,门始终关着,有时门口会放着一只碗,碗里的粥动过一点,有时原封不动地被收走。
他算着日子,算到她身上的伤应该已经结了痂,算到她至少能自己坐起来了,才算好了一个她可能会愿意见人的时辰,才走到那扇门前。
容允岺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抬手,轻轻叩了两下。
门里安静了片刻,然后传来一声很轻的:“进来。”
他推开门走进去,屋里的光线比他预想的更暗,那扇唯一的窗被封死了,只有门缝里漏进来的光在石地上画了一道薄薄的亮痕。她侧躺在榻上,面朝墙壁,穿着一身干净的素白衣裳,头发也重新绾过了,整整齐齐地拢在枕边。她身上没有血迹了,也没有狼狈的痕迹,连她曾经挨过十三道极刑这件事,都像是被那身干净的衣裳妥帖地盖住了。
可容允岺看见她的时候,心里有什么东西猛地沉了下去。
沉之甯躺在那里,眼睛半阖着,没有看他,也没有看别处,只是落在墙面某一点上,像是那里有一幅只有她自己能看见的旧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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