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允岺站在门口,那道从门缝里漏进来的光落在他的脚边,像是替他划了一道不许越过的界线。
他望着沉之甯侧躺在榻上的模样,穿戴整齐,发丝妥帖,像一尊被人仔细擦干净了灰尘放在角落里的旧玉雕。
可他看见沉之甯眼底那层干干净净的空,喉咙便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公主。”
榻上的人眼睫极轻地颤了一下,“…我早已不是公主了。”
容允岺站在门内侧,那句话落进他耳朵里的时候,他感觉自己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下。
沉之甯不是赌气,也不是自嘲,她只是在陈述一件事实。
容允岺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他只静静站在那里。
榻上的人开口了,声音很轻,像一片枯叶从枝头慢慢落在地上:“温岺,我死后不回西燕,不入皇陵。”
她嘴角那缕笑浮了起来,比方才更淡了些,像一层薄薄的霜,在日光下将化未化:“就找一处埋了吧。不必立碑,不必刻字。”
容允岺开口时声音又哑又轻,像是怕自己说重了就会把那片薄薄的霜震碎:“公主…”
他只喊了那两个字,就已经说不下去了。
她躺在那里,没有回头。
“我说了,我早已不是公主。”她安静了片刻又说了一句,“你也不必再叫我公主。”
容允岺抬起头,声音里是近乎哀求的茫然:“你…你明明撑过来了。”
沉之甯偏着头,目光落在窗外那一片灰蒙蒙的雨幕里。那扇窗很小,雨水顺着窗沿淌下来,在窗纸上画出一道道弯弯曲曲的水痕。
她看了许久,然后她才轻轻开口,声音像那场雨一样细而绵长,“撑过来,然后呢?”
容允岺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然后呢?他也问自己。他看着她侧躺在榻上的背影,看着她被那身素白衣裳妥帖地裹着那瘦得几乎只剩一把骨头的身体,脑子里一下子涌出很多画面…
他也在想,撑过了宗门的十三道极刑,公主就可以重新开始了吗?他以为那些极刑是终点,挨完了,受完了,结痂了,愈合了,公主她就可以慢慢走出来,回到日光底下,回到她该待的地方去。
可是此刻她躺在这里,穿着一身干净妥帖的衣裳,头发也绾得整整齐齐。她是撑过来了,可她不想活了。
容允岺坐在她对面,觉得那句话像是把他所有的力气都抽走了一半。他想了很久,发现自己答不上来。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回答,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门缝里漏进来的一线光落在他们之间的地面上,沉之甯躺在榻上,素白衣裳的边缘被那线光照亮了一小片,像是那光也在犹豫要不要靠近。
容允岺垂眸瞧着那道光落在他和她之间的地面上,忽然觉得他和她之间隔着的距离已经不再是他走几步就能跨过去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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