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讲完了,刘三水也彻底喝多了,一直嚷嚷着想学厨艺就必须要星源,如果实在拿不出来……那也可以先欠着。黑狗哥将这位便宜师父扛走了,送回宿房歇息。
小坏王将伙房收拾干净,而后一边洗漱,一边也在心里琢磨起了云海年轻时的遭遇。
首先,他真的很同情三首座,因为人在年轻时的种种境遇,往往就是塑造三观、心境、性格的重要基石。幸运的人,可以在往后的人生中,更容易地看见人间美好;不幸的人,或许终生都要被阴霾、猜忌所笼罩,处处如履薄冰,患得患失。
毫无疑问,云海肯定不算是一位幸运的人。杨奇的背叛、神庭的权谋肮脏,都注定要影响他的一生。
可这个影响究竟会有多大呢?
小坏王作为一个听故事的人、旁观者,其实是无法做到感同身受的,更判断不出南升案究竟对云海的心境造成了多大影响,会推着他走到哪一步。
若想要剖析一个人的心境、性格,那就必须要抓住对方所经历的事件重点。他仔细回忆着南升案的种种细节,心里不停地在思考,究竟什么是重点。
是杨奇的背叛吗?是见到密室珍宝后的一时贪婪吗?还是兄弟惨死,满地尸骸,于逢春却用两手比画出的财比九天之高的回忆画面吗?
或许,这些都是足以改变一个人品性的重点,但却一定不是最有决定性的那一个。
小坏王呆愣愣地站在庭院内,一边用凉水漱口,一边也在心里嘀咕道:“重点应该是……云海对于神庭的不认同,对于秩序的不认同。杨奇背叛他的理由是,自已如果不改变,那就要继续去当别人的垫脚石。这话虽然听着有几分破防狡辩的意思,却也算是说清了秩序的腐朽、体制的黑暗……杨奇是有错,可更大的错却是,世道本就如此。人想在朝堂中往上爬,那踏马就得这么干。”
“云海曾在千总旧宅的绝境血战中明志,立誓要以神庭信仰证大道、夺神位,登临秩序之巅。可到头来,他发现自已引以为傲的信仰、志向,乃至是尊严……或许都只是别人的手中刀,盘中子罢了。他无法做到像杨奇那样去适应,所以……他在抬头间,隐隐见到天通真人淡漠的眸光时,腹内初生的那一缕大道之气就幽幽溃散了。因为他的证道之意……彻底崩塌了。”
小坏王精准地找到了这个“重点”,也推演出了无数种可能。比如,自那日过后,云海对朝堂、对秩序、对人际关系都感到了绝望,开始挖空心思地往上爬,表面上极力亲近神庭,背地里却不知干了多少违心的事儿。
他甚至为了洗刷自已杀人夺宝的污点,甘愿去给朝廷当刀、甘愿成为分化万灵五首座的突破口。他开始处处针对二首座,为的就是要赢取朝廷的信任,拿到更多的权力。事实上……万灵刑堂也确实就是朝廷最信任的衙门,甚至连以郭安为诱饵,设局阴二首座的计划,都有云海亲自参与。
大权在握后,他也许会变成一个贪官;也许会变成一位极度自私的人;也有可能会成为一个叛徒,暗中勾连升月宗,图谋不轨,所谋更大。
再大胆一点想,甚至升月宗都有可能是他一手创立的,毕竟这个古宗来历神秘,就连伏龙阁也完全摸不清它的底细。
总之,云海现在变成什么样的人都是有可能的,小坏王也很难判断出他这一百六十年,究竟走了有多远。
只不过,他虽然看不透现在的云海,可却在心里觉得,曹守义一定是了解现在的云海的。
二人本就是生死兄弟,也共同经历过一百六十年前的背叛与绝望,从特定的角度来看,他们二人在心境上的变化,几乎是一模一样的。再加上,楚梅旦生前曾与曹守义接触频繁,更是三首座暗中联系老曹的唯一纽带。这种种关联都表明,三首座心里不管有什么图谋,那老曹和楚梅旦极大概率都是知情人之一。
小坏王根本就不在乎云海是贪官、还是叛徒,他现在只想救出可怜的二首座师尊。
说到可怜,他也有着自已的小猜想。云海的经历确实很令人同情,可也不代表二首座师尊的经历就是一帆风顺的啊。他为什么会变成一只阴险贪财,手段毒辣的中老年猪羔子?那或许也是有着不为人知的凄惨经历的,只不过……自已现在还看不到有关于他的人生回溯。
万一那位青春可人,如阳光一般明媚的云清师妹,只是在老猪羔子面前表现得很矜持,但外面却有八百个猛男姘头,且恰好还全被猪猪师尊看见了呢?!
或许在某天某时,某个漆黑无光的深夜里,夜风不知疲倦地吹拂着爱意,那位年轻而又痴情的小猪羔子,痛哭着冲师妹喝问道:“你八百人都容下了,为什么就不能多我一个?!为什么!”
师妹柔情似水,梨花带雨地回道:“我给过你机会,可你穷得连一条月事带都买不起呀……!”
自此,那只小猪羔子发誓要摆脱穷逼之名,不惜一切代价,不择一切手段,也要贪污敛财,而后给师妹一个大大的安全感,以一已之力击败八百姘头。
小坏王想到这里时,眼含热泪,代入感极强地嘀咕道:“妈德,舔狗确实是太可怜了……我都不敢深想,猪猪师尊有钱了之后,去买第一条月事带的时候……体态是有多欢快,多扬眉吐气。”
他在心里狠狠地糟践了一下二首座后,就立马又想回了正题。他觉得,曹守义肯定是知道云海的种种隐秘之事的,但他们二人的关系极为亲密,不但共同经历过生死,还有着近两百年的交情。
小坏王断定,自已即便是活捉了曹守义,给他用尽了人间酷刑,那也不见得就能撬开对方的嘴,令他主动供述出三首座的隐秘之事。
若是杀了他,直接搜魂,也不见得能成功。因为老曹是三首座身边的亲近之人,且还是寿元无多的状态,这样的人,肯定想过最坏结果,保不准早都做好了随时会死的准备。比如他提前用禁忌之法禁锢了神魂,一旦身殒,三魂七魄直接崩碎,根本就不会留下任何对三首座不利的线索。
“嗯,最好的办法还是要拿捏住他,让他在活着的时候,主动供出云海的秘密……!”小坏王皱眉沉思良久,突然一拍额头道:“对啊,他有病啊!他有极难被医治的旧疾啊……不吃药,就会犯病,犯病了就会神志不清,甚至连归阴丹这种可令人假死的丹药,都不能压制住他种种发疯的行为……!”
小坏王瞬间联想到了自已为曹守义验身时的经历。他清晰地记得,对方在犯病之后,整个人的神魂意识都是模糊的,心里只有对治病药物的极度渴望,瞧着完全没有任何人伦道德可言。
这也就是说,他在犯病时遭受到的痛楚,完全不是个人意志可以抗衡的。
那我要是能拿到治疗旧疾的丹药,再把老曹关进小黑屋,等他犯病后,他说一句,我就给一点,那是不是就可以拿捏住老曹了?
我糙,老子简直是笋种中的极品天才啊,这种卑鄙下流的手段都能想到,简直无敌……众所周知,小坏王是一位极为遵守天道规则的人,心里只有想要营救师尊的渴望。他眉目兴奋,很是激动地嘀咕了一句:“要想办法搞到给老曹治病的丹药,拿到它,再抠出三首座的秘密,那就彻底掌握主动权了……嗯,明天就回内府找林业,给他布置一下新的差事。”
……
深夜,曹守义与农知微分开,孤身一人返回了客栈。
他来到客栈门前,瞧着空旷静谧的长街,却莫名有些失神地怔在了原地。他在这里生活了一百六十多年,对周围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无比熟悉。
曹守义双眸空洞地凝望着七友酒楼的铜匾,似乎听到了白日时,贵客如云、络绎不绝的喧闹声;也似乎见到了厅堂伙计忙碌的身影,以及刘三水颠勺喊累的场景。
人老了,总是不习惯任何改变,也总是愿意沉浸在回忆中,想想过去,想想那些形形色色地人。
他或许是因为对这里过于熟悉,所以才会心生留恋。总之,他此刻看着酒楼的表情是极为复杂的,有不舍、有难过、有感恩、有愧疚……
云海要他走,意味着七友酒楼这座真正意义上的百年老店,也将要彻底消失在天都了。
曹守义在客栈门前足足坐了一整夜,直到第二日天光破晓时,才拖着被旧疾折磨大半辈子的枯败肉身,缓缓走进家门。
入了内堂,他先是无声研磨,而后又在斑驳的方桌上铺开信纸,亲自给云海写了一封信。
“大哥,自上次天龙祈福后,你我已有二十余年未见了。我变得更老了,路走多了,腿疼;账本看久了,眼花。遥想当初千总旧宅,我兄弟七人背对而战,力敌百人的场景,现如今也只能满心无奈地感叹一句……要是还能重活一次,那该有多好啊。”
“刑堂弟子,每七日送一次药,我老曹也每七日上一次灶,为你烧一些爱吃的菜。一百多年的光景,人换了几茬,灶台也重铸了十数次……你我虽见面不多,却也是从未失过陪伴。”
“我老曹生性耿直,总是对过于动情的话,难以启齿。但我还是要说,谢谢你……大哥,若没有你这些年的搀扶,我绝不会有这一百余年的安生日子。”
“昨夜,我想了很多。想起了我们在鸿运主峰时的一些趣事,也想起了在内峰刑堂拼搏的光景……我还想到了楚梅旦。”
“他是个好孩子,我能感受到,他是打心眼里对我敬重,而非是因你而存在的虚伪。我与他性情相投,几乎无话不谈。他知我喜好,每次来时总是会带一些小玩应;我知他心底的隐秘惆怅,总是在醉酒后,出言宽慰他。”
“唉,我记得,他已经十几年没有来过客栈了,我还挺想念他的。”
“客栈近来生意不错,可我却要走了。大哥,走之前,我想再看看你,与你大醉一场,说说从前。此一别,今生再难相见,心中不舍,无以言表。”
曹守义一气呵成地写完亲笔信,而后又在信的左下角画了一个小月亮的印记。
这一切弄妥,他再次离开了酒楼。
……
次日晌午,万灵园,刑堂。
云海坐在后花园的凉亭之中,仔仔细细地读完了曹守义的亲笔信。他左手拿着信纸,眼眸凝滞地盯着花圃,沉默良久才感叹道:“他还是如此性情啊,临了临了还是把这层窗户纸捅破了……!”
不远处,农知微在心里仔细地品读了一下这句话,而后才抱拳回道:“师尊,我该怎么回复曹师叔?”
“你着手安排一下,送他走之前,我与他在瑾瑜坟前见一面。你让他准备点酒菜,别人做的,我吃不惯。”云海语气平淡地吩咐着:“此事,你独自处理即可,无须通知他人。”
“是,师尊。”农知微在三首座师门中的地位,可能也就仅次于面瓜,都属于是那种极受重用的铁杆狗腿:“那我这就下山准备,顺便给曹师叔回信儿……!”
“你等一下。”云海思考半晌,突然指着刑堂正殿吩咐道:“你去堂内书案左侧的第三个柜子上,把那个玉晶花瓶取过来。”
农知微虽然猜不透三首座的心思,可却也不敢多问什么。她只迈着莲步,急匆匆地去了刑堂正殿。
片刻后,她捧着一尊极为漂亮的玉晶花瓶返回,轻声问道:“师尊,我要将此物放在……?”
云海起身,抬手将一封刚刚写完的密信塞进了花瓶口中,而后面色阴冷地吩咐道:“你下山时,去一趟南城宝来轩茶楼,那里常有一名倒腾古玩的修士,外号叫吴瞎子。你将这花瓶给他,顺便告诉他,以后不要再给我送了……!”
“是。”农知微点头应下。
“你去吧。”云海轻轻摆手。
……
下午,承运楼天台的凉伞下。
小坏王体态悠哉地躺在藤椅上,大口吃着冰镇西瓜,不容置疑地吩咐道:“反正,我该做的都做了,现在就看你能不能找到抑制曹守义病情的丹药了……!”
林业这段时间被小坏王使唤得团团乱转,忙得都快穿不上裤子了:“此事,我是真的办不到啊。”
“办不到?!那要你有何用?”小坏王十分不满道:“你堂堂内务府的首席弟子,就让你找一枚治疗普通病症的丹药,你都找不到……你这不是成心想让师尊去死吗?!”
“你他妈的是不是看上傀尸房中的那群师娘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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