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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七十七章 古来天骄殇,豪杰皆死尽(1 / 2)

夕阳西下,暮色如血,人间层林尽染。

小矮峰,旧山门,人影寥寥,分外寒酸。

微风徐来,吹拂着门前小姑娘的两条羊角辫。望着即将远行的少年,小姑娘声音柔弱,明亮的眼眸水光点点,“师兄,你什么时候回来呀。”

少年蹲下身来,揉了揉小姑娘的脑袋,笑颜和煦,话语却很残酷,“我辈修道之人,得一世命,争一世果,登高路上,莫问归期。”

“哦……”小姑娘低着头,噙着泪,两只小手掰弄着指头,无处安放。

少年起身,目光扫过后方几张苍老的面容,诚恳施了一礼,最后看了眼略显苍凉的破落宗门,毅然决然地转过身去。

这一日,少年雄心壮志,意气风发,如那鲲鹏展翅,扶摇直上九万里。

“这是何故?”看着道景中突然出现的这一景象,宁启有些不解。

萧阳心有触动,轻声道:“埋葬在历史尘埃下的古来天骄,应是天地烙印了他们的过往,于劫景中显化,意在乱人道心。”

宁启想了想,侧首道:“萧公子,也曾历经过?”

萧阳点头,“我所见到,只是万古豪杰的落幕。”

宁启眉头一挑,欲言又止。

生命宝树淡然开口,“今昔往来,逝者成尘,在道性面前,皆如过眼云烟。”

昏沉的暮色渐渐远去,少女站在风里,依偎山门,久久也不愿离开。

韶华流转,十余载匆匆,昔日的少年历经世事,走南闯北,终于道有小成,某天途径宗门所在的境地,于是迫不及待地踏上了归程。

朗朗大日高悬,那座矮山依旧,只是山中平添几处荒芜,垂暮老人脸上又多了不少褶皱。曾经的小姑娘已然长成少女,身材高挑,亭亭玉立。

宗门里,兄妹重逢,师徒相见,大家亦喜亦泣,句句皆是关切,一同步入熟悉的大堂,共度了一段温馨时光。

可惜,温馨注定无法长久,很快又迎来诀别之日。

乌云压顶,天雨朦胧,衬托得矮山有些荒寂。

男子立在山门前,先行拜过几位养育恩师,而后看着那个少女,抬手一挥,驱散天空阴霾,令此地万里澄明。他移步向前,轻轻拭去少女脸颊上的泪水,柔声说道,“等我。等我登临绝巅,许你世间繁华。”

少女摇头,“我不要荣华富贵,只要你平安就好。”

男子微笑,后退两步,稍作驻足,再次纵天而去。

两百年生死争渡,男子迈入凡间之巅,成为了一方教主级人物。

这天,他满怀欢喜回到故土,却不见了昔日养育他的几位恩师。空荡荡的山门里,只有一个孤独的女子,坐看流年逝,青丝初染霜。

看见男子突兀归来,女子又惊又喜,扑身上前,螓首埋入他的胸膛,红着眼眶,容颜含笑,欲语泪先流。

大堂之内,当着数位恩师的灵位,两人成婚了,没有鲜艳的红妆,没有宾客观礼,更无人道喜,只有彼此相依,伴着繁星,携手走向了远方。

此后十年,男子彻底放下修行,带着妻子遍历世间,做一对令人羡煞的神仙眷侣。

看过天地风光,见过山河绚烂,漫过红尘喧嚣,走过人间繁华。

最终,他们回返故里,重建宗门,收下数名弟子,也有了一个孩子。

岁月悠悠,距离两人成婚已有二十载。

家中幼子初长,男子布置好后手,决定再度启程,踏上求道征途。

一轮朝阳升空,照亮山河万朵。

山门前,女子紧紧抱住男子,脸上写满了怅然与不舍,沉默许久,她唯有一言,“此去无期,天地两茫茫,我只忧……你我今生,会否再见。”

男子伸手抚过她柔顺的发丝,几缕霜白又重现光彩,他嗓音温醇道:“昔年我曾言,待我登顶之日,许你繁华之时。你且安心在此,不必多虑,终有一日,我会让这浮叶宗成为世间第一大教,我要让你成为这天底下最幸福的女子。”

女子哭笑交加,越抱越紧,轻声哽咽道:“今生至此,我已知足,无需再有更多。我知道留不住,也不愿再留,去吧,去追求你的志向,若你安然,即便沧海桑田,我都在这里。”

清风漫过群峦,秀丽的矮山腾起阵阵流光,男子立身云端,最后回望了眼山门前的女子,又扫过门内的几位弟子,停顿须臾,就此消失在远方。

光阴碾磨,岁月如刀,四季千转轮回,女子长久守望在山门前,看那春花凋谢,暑山枯寂,见那秋叶飘零,寒雪淋头,渐渐红颜白了发,少女成老妪。

那个男子始终没有再出现,而女子却已耗尽年华,走向了此生的尽头。

又逢寒月夜,冷风呼啸,大雪茫茫。

白发老妪兀自坐守在山门前,双手枯瘦如骨,紧握着一枚碧绿玉簪,玉质澄澈,千载如新,不染半点尘霜。她浑浊的目光穿过雪夜,遥望远方迷蒙虚空,那是当年男子消失的地方。

风雪簌簌,落满那单薄佝偻的身躯。

“我在这等你”

手心松动,碧绿玉簪滑落在雪地。

老妪缓缓倚靠门柱,悄然阖上了眼眸。

似是忆起年少时,彼此共欢喜。

似是梦回昔日景,携手走天下。

似是风雪尽头处,见到那人归。

她面带笑意,与夜长眠……

看到这里,萧阳忽感心头一阵刺痛,像是被带血的利刃扎穿,下意识伸手捂住胸口,思念如潮水般翻涌。

恍惚间,他仿佛又回到那年月下枫林,忆起了曾经许下的诺言。

往事一一闪过心田,画面定格在那时离别。

北风簌簌,枫叶如血,一个女子独自伫立枫林里,目望远空,神色凄迷……

在那遥远的星空彼岸,她会否也如眼前一般,日夜守着一座枯冢,直到韶华远逝,青衣褪色,直到容颜不复,归于尘土?

有朝一日,待他匆匆折返故里,会否沧海成尘,物是人非,一众故人白发,悉数埋葬于岁月之中?

无法想象,那将是一幅怎样的情景。

“不会的。”

须臾,萧阳坚定本心,打消念头,不愿再多想,也不敢再往下继续想。

宁启感知到萧阳异常的心绪波动,轻拍了两下他的肩头,并未言说。

时光荏苒,一晃五百载。

彼时的幼子,同父亲一般崛起于微尘,独自远行,历经万般挫折,已然是站在人间之巅,距离神道,不过一线之隔。

在他的带领下,浮叶宗不断壮大,愈发昌盛,就此成为一方巨擘。

一场浩大天劫如约而至,幼子逆冲九天,证就神位。

一日游历间,他偶然打听到,父亲千余年前便出离此界,消失在了茫茫星海。

于是,他下定决心,要沿着父亲的足迹,去追寻他的身影。

暮日斜天,宛若历史回照,他负手矗立在山门前,告别一众弟子,随后一步纵空,踏上了星途。

然而,造化弄人,百年星汉征途,日月尽作尘埃,他一路力战各域神族,最终身负重伤,孤立无援,永远留在了冰冷而黑暗的宇宙深处。

而在此期间,浮叶宗也迎来大难,掌教远行,宗门无主,昔日敌手纷纷找来,一众弟子死守数年,到头来,还是没能逃过注定的结局。护山底蕴耗尽,门内高手死绝,这个盛极一时的天地巨擘,伴着血色黄昏,彻底走向了覆灭。

三百年后,宇宙某域雷动九霄,有人功参造化,迈入神道之巅,正是那位消失近两千年的男子———“离朝云”。

漫长岁月的生死争渡,此身大道终有所成,他遥望自己来时的方向,眼中有感慨,亦有挥之不去的愁虑。

似是在说:昔年一别,恍若昨日,悠悠千余载过去,他们母子二人还好吗?

半月休整,他决定启程,带着麾下大批的追随者,浩浩荡荡踏上了归途。

一艘神舟划破宇宙,转瞬跨越无尽星海,稳稳悬停在一处繁华星域之外。目望这片熟悉的故土,离朝云百感交集,让身后众人留守于此,自己则拿出乾坤袋,清点了一番备好的礼物,随后满脸期待降临域内,向着记忆里的那片大域赶去。

当年离去之时,他曾留下过诸多天材地宝,足够母子二人修行所需,不出意外的话,他们如今理应有所成就,跻身凡间高位之列了,再不济也能保全寿数,不可能腐朽在岁月中。

近两千年过去,故里山河变化很大,曾经的一些门派道统,多半皆已不复存在,唯有几个王朝大教,依旧巍峨矗立,辉煌如初。

离朝云缓缓渡过云海,动作轻柔,将自身气息收敛到极致,生怕惊扰到这片天地。他不曾外放神识探查,亦不曾提前去感知一切,只紧攥着手里的乾坤袋,面上时有笑意。

可就在此时,一片昏暗的死寂映入眼帘,他忽然神色一滞,整个人直接从云端跌落,摔在了漆黑的焦土之上。

旧地风光近在眼前,万里山川皆化余烬。

“不可能。”

离朝云环顾四周,嘴唇哆嗦,不敢相信眼前这一切。他连忙起身,顾不上那掉落的乾坤袋,一步迈向远处的浮叶宗,结果所见只剩一片废墟。

“不可能,不可能啊。假的,一定是假的”

他颤声喃喃,发疯般的冲上前去,想要从中寻觅些什么,可这断壁残垣,早已不知荒寂了多少年。

微风拂过苍凉的大地,空中仿佛还有那时的硝烟。离朝云踉踉跄跄,颓然跪倒,一双明亮的眼眸,逐渐暗淡无光。

但他终究是一代神王,屹立于神道绝巅,历经无数生死,见惯悲欢离合,很快便强行冷静下来。

“轰隆隆”

天地风云变化,人间斗转星移。离朝云以无上大法逆溯光阴,重现了此地往昔之景。

矮山于流光中显照,宗门在岁月中浮现,旧景辗转,如画卷般划过眼前。他看见妻子在山门守望,千载如一日,期盼一人归,从风华正茂,到白霜染鬓,从容颜褶皱,到油尽灯枯,最后含笑而逝,静葬于风雪。

她没有修行,把准备的一切都给予了幼子,把自己的一生都留在了此处,无怨无悔,从未离去,哪怕临了之际,依然手握着当年所赠的那枚玉簪,等待他回来。

“我在这等你”

寥寥一语,仿若天翻地覆。

离朝云无力跪拜在妻子身旁,泪流满面,小声抽泣。他颤抖着伸手上前,想要穿过风雪,抚摸那张苍老的面容,可指尖只触及到一片虚无。

这瞬间,他压着声音,哭弯了腰。

“对不起,是我负了你”

良久,离朝云大手一挥,时光旧景加速流转,他看见幼子七次远行,振兴宗门,最后追随自己脚步没入星空。

他擦去眼角的晶莹,露出一抹欣然笑意,沙哑自语:“我的孩子,你长大了。”

听得此言,萧阳顿感一阵揪心,不忍再看。

宁启亦是心绪复杂,迟迟说不出一句话来。

生命宝树依旧,不动声色。

光阴再转,离朝云看见大敌来犯,那是幼子在外修行,一时手软放过的旧敌,各自率领大军而至,将浮叶宗围了个水泄不通。

数年鏖战,他当初收下的几个弟子接连殒落,浮叶宗群龙无首,节节败退,全宗上下被血洗了个彻底。

画面定格在此处,而后犹如燃烧的纸张,一寸寸的化光消散。

离朝云仰头一声长叹,缓缓坐落在废墟中,宛若一截枯死的树桩,背对即将到来的暮色,神情寂寥,无声无息,没人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次日,晨光初照,这里毫无生机。

他长身而起,望着那轮朝阳,悄然消失在原地。

一场血雨腥风随之而来,天地震颤,举世皆惊。

离朝云不再掩饰,以雷霆手段展开清算,昔年所有围剿浮叶宗的门派道统尽数覆灭,就连暗中推波助澜之辈,亦无一幸免,全部杀绝!

人间事了,他不作任何停留,立刻返回神舟,发动所有力量,散布宇宙,要找回远行的幼子。

接下来的三年,他一直徘徊在茫茫星空中,不断推演,反复寻觅,最终在一片死寂星墟中,找到了半截碧绿玉簪。

那是他曾经赠予妻子的礼物……

如有一条光阴长河在此流转,星墟旧景铺张,他得见了一切真相。

这一天,宇宙大动荡,离朝云悲痛欲绝,怒发冲冠,只身破星海,为子战一国。

一役落幕,星河倾覆,一个传承数十万年的古老王朝宣告灭亡,离朝云单枪匹马,斩尽了此域所有神明。

战后,他拖着血染的身躯,重返故地,在浮叶宗遗址中,枯坐了整整百年光景。

“纵横大道登顶,举世无敌又如何,你们都已不在,我要这些有何用?!”

某日,死寂的荒地深处传来一声悲吼,离朝云那些追随者与众弟子都被吓了一跳,以为他道心已死,想要自绝。

所幸,不过虚惊一场。

十年后,他终于起身,仅有一语,“重建浮叶宗。”

一众追随者当中不乏神道大修士,联手追溯过往,得见了浮叶宗初景,即刻搬山移水,重炼万物,让这里恢复了以往模样。

只是,旧物可以复原,天地可以重演,故人已逝,可否再见?

往后三年间,浮叶宗扩建道统,广招门徒,名声远扬,迅猛崛起,一跃凌驾于此域所有巨擘之上,成为了天下第一大教。

千峰玉宇楼,云海金顶殿。

万里神乐鸣,星辉落人间。

彼时誓言兑现一半,可另一半呢?

矮山未改,宗门如初,昔日的荒草处,曾经的旧楼阁,伫立在一幅辉煌宏图的最中心,与盛景格格不入。

但所有人都清楚,那里是一个人的净土,天下人的禁土。

离朝云独立在山门前,是妻子守望了千年的位置,目睹天地四方万般璀璨,脸上看不见一丝喜悦,有的只是无尽怅惘。

最终,他上路了,这一走,便是三千载。

无人知晓他去了何方,更无人知晓他做过什么。

天下皆只见,一位至尊归来了。

浮叶宗由此迎来一个最辉煌的时代,以一域作道场,光照寰宇,万方来朝。

然而,离朝云回宗未久,便再度离去,此别又是两千载,他往返宇宙最深处,仍未能找到那复活之法。

宗门之内,许多旧识渐渐鬓染霜白,一些修为浅薄的门人,陆续埋骨黄土。

离朝云没有去理会这些,仅归来一年,传道数回,便带着那半截玉簪重新启程,整整万年都未曾再现。

期间,浮叶宗弟子数代更迭,少数故人不敌岁月,终于还是走了。

万幸的是,宗内有大量天才崛起,离朝云的几位真传弟子,更是相继踏足了神道之巅。

浮叶宗就此名扬宇宙,方圆数十星域皆无可比肩。

时光磨盘悄然碾过,自离朝云的上次消失,已过去一万年四千余载。浮叶宗日渐昌盛,高手如云,却也不乏故人白发,悲欢离合,最初时的那些门人,没剩多少了。

凡是后来新入门的弟子,基本都在议论,宗主一走万余年,始终杳无音讯,是不是不回来了?

此外,还有些近来加入的女弟子,好奇宗主尊容如何,夸夸其谈,毫不掩饰,结果直接被掌律丢到罚过堂,面壁思过去了。

这天,浮叶宗亦如往常,内外门弟子都在听首座讲道。

忽然,天空裂开一条口子,一道血淋淋的身影坠落内门演武场,惹得边上一群高手纷纷亮出了法宝,便要拘敌。

“且慢!”一位青年大喝,连忙上前,得见那人面容,顿时大惊失色,“师父?!您……这是怎么了?”

离朝云艰难起身,扫了眼四周,只简单一言:“我寻进一处太古禁区,杀了几个大成至尊。”

说罢,他便纵去矮山,开始漫长的闭关。

百年后,离朝云伤势痊愈,出关破入星空渡劫,证得大成果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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