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得数日演变,这源生之地的大道气象,已然是恢弘更甚。举目苍茫间,本是青光幽蒙,不敌赤红,如今局势全然逆转,方圆亿万里,尽数被青霞笼罩。尤其底下的道精之海,更是彻底沦为了一片粹然之青。
只不过,虽说此地乃是道韵源头,造就外界大道禁绝,天下修者皆道行受阻,但置身其中的宁启三人,却并未感到任何不适。
当然,受限于炉洲法度的压制,他们并不知晓外界近况。毕竟,夏欣所赋予的天道庇佑,只是护持他们免于先天道则的侵蚀和镇压,而无从执掌天地权柄。如若不然,宁启早就开启道景,实时观视红云洲战局了。
许久过后,萧阳终于回过神来,动作僵硬地侧过头,这才发现,生命宝树不知何时化出了自己的神形。他眼底尚存一丝迷惘,但立时从中预感到了不妙,嗓音沙哑干涩,疑惑道:“发生了什么?”
生命宝树神姿飘然,面容平静,低声说:“我还想问你呢。”
萧阳闻言眉头微皱,视线转向前方青辉萦绕的古老道台,盯着上方那枚光茧,理了理复杂的思绪,一时有些精神错乱。
耳畔雷鸣滚滚,盖过了海间翻涌的浪潮之声,道音与禅唱交织交融,仿若浑然天成的神圣歌谣,裹挟雄浑的道音,自瀚海最深处传荡而至,不断与天地本源共振。
萧阳再度一阵失神,唯双耳灵动无比。修为到了他这一步,耳力目力皆已超凡入圣,即使不去刻意为之,也能清晰辨别出各种声响,体会出其中的本质与玄奇。
不同以往的是,这次萧阳总觉得这道音与禅唱有种莫名的熟悉,像是曾经在哪里听见过,却完全想不起来了。
记得当时,他便是因此太上道韵心神共鸣,继而步入了物我两忘的无上妙境。只是后来,当他从中堪破一丝太上至境的运化轨迹,欲借此观想诸有,印证神我与道我的真谛之时,突然想起了生命宝树昔日在此说过一番话———“天地之始母,道上之帝主”!
最后,恍若世上万般皆崩灭成尘,他意识模糊,于不自觉中跌落进一种虚实交错、如梦似幻的未知领域,逐渐迷失了真我。
他曾见到过什么?又在里面历经了什么?
萧阳揉动眉心,努力回忆着那时种种,可脑海中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沉默片刻,他侧首看着生命宝树的人身之神形,将一切毫无保留地述说了出来。
生命宝树听完微微变色,轻声说:“你听到过什么?”
萧阳摇了摇头,“我只记得最后时刻,有声怪响,好似牛叫,还有个人,他跟我说,守静至无,自在超脱。”说完,他重新望向前方道台,不知为何,心里隐隐有些空洞与怅然,似乎遗失了什么,又好像不曾。
生命宝树眼底顿时闪过一抹光亮,心中掀起滔天骇浪,面上却依然平静镇定,没有露出任何异常。
稍纵须臾,那青衣男子消失不见,转而变回了一株碧绿小树,飘至萧阳身侧,语气带着几分调侃,“早便与你们说过,这世间有些存在,不可妄想妄为,一旦沾染上禁忌因果,将有大恐怖降临。所幸,此番只是个亦真亦假的生灭幻境,有惊无险的超脱了出来,就当是个教训,下不为例。”
萧阳没好气看向这混不吝的家伙,“当初是谁说可尽我所能去观想的,合着你是胡言乱语,在拿我试法?”想到这个可能,他心头火气盛烈,恨不得直接展开伐树大业。
“呃嘿嘿。”生命宝树略显尴尬,而后一本正经道:“我的确说过随意观想,可我没说痴心妄想。你百无禁忌,企图去触及禁忌存在,还能活着归来已是命大。再者,这三天下来,还是我和宁小子在极力为你稳固肉身,你不念功劳也就罢了,反而倒打一耙,仗着你小娘子本事大,欺负老实树是吧。”
“闪一边去。”萧阳不愿同它多言,当即大袖一挥,将之扫飞十几丈远。平白无故经一场大劫,他心里越发笃定,自己多半是被这不要脸的破树杈给坑惨了。
宁启在旁看得真切,多日沉抑的心绪,不由得放松了些许。看了眼远处的生命宝树,他摇摇头,移步行至萧阳近前,盘坐在其身侧,好奇询问起了二者间究竟发生过什么。
萧阳倒也没有隐瞒,避重就轻,袒露了部分真相与事实。
宁启听得神往。
未曾想,这万古不朽的苍茫寰宇之外,竟还有那样一个恢弘的世界,那么回首再看,所谓上天入地,无所不能的诸神众王,又算得了什么呢?尘埃里的王者罢了。
大道路漫漫,无有止境
生命宝树在远处看着,并未上前打扰。只是一想到萧阳此前的经历,他心中不免感到愧疚,奈何事已至此,为时已晚。
守静至无,自在超脱。
作为曾经洪荒天下的法脉正统,昔年位登大道极巅的一道之祖,他岂会不知这句话的真意与根源。
《道元经》见悟篇的开篇至理。
“道祖”真言啊。
至于那声牛叫,不出意外,是那头青牛无疑了,也唯有那位存在,方有如此通天本领。
生命宝树暗暗一叹,“这次真是弄巧成拙,险些酿成千古祸事,万幸”他缓缓抬眸,幽邃的目光,仿佛就此穿越时光的长河,见到了那位道之尽头的神话至高,“不孝弟子余霞峰,谢过祖师。”
“哞”
冥冥中,似乎真的有一个悠远的长鸣在代为回应,那声音跨越万古之苍凉,清晰传入了生命宝树的心田,让它树冠抖动,几欲潸然泪下。
一晃,又两日。
随着第二股惊世骇俗的太上道韵自炉洲迸发,浩浩荡荡席卷六合,天地间的诸般异象,至此被推向了顶点。
茫茫烬土,内外天地,一座座火山于同日爆发,整个世界都在剧烈闪烁。
天降玄雷,空照星宿万象;地发赤霞,映现无尽道纹。
各地生灵皆面露惊慌,接连抬眸注视而去,青幽覆穹冥,乾坤俱变色。悠远的诵经声传荡八方,凡烬土界内,不论置身何处,皆清晰可闻,甚至界外都有异动发生。
在此道韵笼罩下,莫说寻常修士,纵然神道王者都再难独善己身,道行受阻,玄法受限,失去了最为巅峰的战力。
“这是要开启大决战了吗?”
火城境内,聆听那黄钟大吕般的禅唱与道音,所有人心神都紧张了起来。
云天诸神一并现身于城门楼上,各大世家也纷纷开启了法台映照。而城中各地的居民,则相继赶往了就近的观道景台。
苏诚、宁小狐、安易等人沾了宣锋的光,通过其府邸所筑的大道神台,第一时间得见了城外的剧变。
烬土,永世祸乱,罪业横行,内外皆是血染的劫土,自古一片赤色,从未有过改变,眼下竟化为了无边的青。
五轮庞大的血日徐徐转动,仿若五方世界沉于半空,俱是火光灼灼,赤霞滔滔,环绕数不尽的先天道则,几乎已经压落人间。万千符号烙印虚空,可见周天星斗演变,山河万物流转,更有一群又一群模糊的黑影徘徊其中,那像是烬土逝去的众生亡魂,伴着历代血与泪的悲歌,在此泣血祷告,哀求苍天。
这一幕,着实震撼了每一个人。
“天哪,这是历史重现啊,真的要再造烬土,开辟新天了吗”
火城城门上,从闭关地匆匆赶来的袁怀冕极目远眺,脸上漾开了一抹久违的笑意,“太好了,照此情形,夏姑娘马上便可出关,事后只待大哥功成,红云洲此役,必然凯旋。”接着一叹,攥紧双拳,“只可惜,是我无能,如今这无根浮萍般的神魂之躯,帮不到二哥啊。”
施虞烟打消思绪,压下心中的酸楚,轻声安慰道:“放心吧,二哥有多大的本事,我们当弟弟妹妹的还不清楚吗,他一定能安然归来的。”
袁怀冕侧首看着她,默然少许,笑道:“没错,想当年,二哥就在这城门下,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一人一枪,便敢请天下诸神皆来赴死,我相信他,这次一样能再续辉煌,带着万丈荣光归来。”
只是此言落下,二人都没有再开口,一同遥望着远方,心神久久不能平静。
同一时间,被烛元长久拘禁在神鸾族的外天地各族高层,亦是倍感惊悚与困惑。而各地中下层修士,更是茫然无知,惶恐不已。一个个凝望着天幕,不明白为何会突然生出如此异象。
此外,烬土之外的四座天下,同样有绝世高手被这一变故惊醒,陆陆续续出现在了烬土边缘,甚至,有些早已被证实坐化在岁月中的古代巨擘都再现人间,掀起了轩然大波。
奈何烬土如今彻底自封,任凭来者实力何其强横、道行何等高深,都难以强闯入内,只能在边缘徘徊观望。
实际上,烬土外天地眼下还有不少金漠、泽林、灵地,蓝海的修士,无一例外,全都是为此地特有的火源石而来。半年前,烬土突然封天绝地,这些人就此被困在其中,迟迟找不到出路。
在此期间,那些顶尖天骄背后的门派道统等,不止一次派遣高手前来营救,结果非但没能成功,反而被烬土的先天道则镇压,造成流血祸事,死了好几位神明。
自那以后,各门各派再不敢轻举妄动,怀疑烬土内部出了大问题,也许不久之后,将引发惊世之变。
事实不出所料,时至今日,他们的猜想果真应验,烬土变天了。
并且,极个别绝顶存在还从中感觉到了一股熟悉的气韵,那似是……消失已久的灵地神体!?
冰冷与黑暗的宇宙深处,一颗沉寂数百年的大星蓦然迸发出两束神霞,击穿群星,造成一场恐怖的大破灭。
下一刻,那颗大星直接炸开,一名形似枯槁的老者从中现身,一步迈出,斗转星移,其身形瞬间降临至五行界内,而后抵达了烬土边缘。
有神道高手大惊失色,立刻便认出了那人身份,“那是古魔教的开山祖师,他还没死?!”
另一边,又有一位老古董脚踏星河,自宇宙中迈步而来。
“我没看错吧?泽林玄夔族的始祖,传说他不是寿元枯竭,于万年前消失在宇宙深处了吗?居然活着回来了!”
这一日,烬土边缘群雄汇聚,各路老牌强者接踵而至,五行界风起云涌,举世皆惊!
然而,就在人们都在议论那些老牌巨擘之际,一位身形佝偻的布衣老者悄然出现在云深不知处,双眼微眯,眸中浮现出万物幻灭的诡异景象,他低声沉吟,“烬土,莫非有人想成道?”
倘若霓虹城昔年的那些知情人在此,那么他们就一定能认出,此人正是曾经在简家酒馆闹事,言称天地浩劫将至,终有一日,举世凋零的疯老人!
“蝰道友,多年未见,总算舍得回来了。”忽然,一个和善的声音自远处传来。
布衣老者心念微动,转眸看向泽林青烟洲深处的那座林雅书院,笑音沙哑,“叶道友,别来无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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