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比他回家的时候更凉了一些，吹在脸上带着深秋特有的干冷气息。
他站在楼下的歪脖子槐树旁边，抬头看了一眼自家窗户里透出来的灯光，那灯光暖黄暖黄的，和二十多年前他小时候每天晚上写作业时看到的一模一样。
但此刻他再看那扇窗户，心里的滋味完全不一样了。
那个他从小以为理所当然的家，那个他以为普普通通的奶奶，那个他以为平平无奇的出身——所有的一切都在今天晚上被重新定义了。
他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发动了车子。引擎低沉地震动起来，仪表盘上的指针跳了一下然后稳定下来。
他把手搭在方向盘上，没有马上挂挡，而是透过挡风玻璃看着前面漆黑的街道发了一会儿呆。街灯照在路面上的光斑被风吹动的树叶切成了碎碎的影子，在地上晃来晃去。
奶奶说的那些话还在他脑子里反复回响。
东北山区里的蓝色光环，山顶上那个鸡蛋形状的铁疙瘩，那个不哭不闹白白净净的婴儿，那个突然出现在家门口的神秘姑娘，那对临时找来假扮的父母——这些画面像是被什么人塞进了他脑子里，怎么赶都赶不出去。
他觉得自己活了二十多年建立起来的那套关于“我是谁”的认知，在短短一个晚上被砸得稀碎，只剩下一地拼不回去的碎片。
他深吸了一口气，挂上挡，车子缓缓驶出小区，朝医院的方向开去。
夜晚的江城街道上车很少，偶尔有一两辆出租车从对面驶过，车灯在黑暗中划出两道黄色的光柱。
罗飞把车窗关上了，车里的暖风嗡嗡地吹着，但他还是觉得身上有点发冷，那种冷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
到了医院，他把车停好，乘电梯上了产科病房的楼层。
走廊里的灯已经调暗了，是那种夜间模式的柔和光线，护士站的年轻护士正低着头在记录什么，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认出是罗飞之后冲他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罗飞在这里守了好几天，护士们都已经认识他了。
他轻轻推开病房的门。这间是单人间，陈轩然正半靠在床上，怀里抱着孩子正在喂奶。
床头灯开得很暗，暖黄色的灯光照在她侧脸上，把她因为生产而略显憔悴的面容照出了一种温柔的轮廓。
她听到开门声抬起头来，看到是罗飞，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然后又低下头去看着怀里吃奶的孩子。
罗飞走到床边，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他没有马上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陈轩然和孩子。
小家伙闭着眼睛，小嘴一拱一拱地吃着奶，两只小手攥成拳头放在脸旁边，粉嫩嫩的拳头小得还没有核桃大。罗飞看着这个画面，心里那些翻涌的情绪忽然安静了一些。
不管他是谁的后代，不管他身上流着什么样的血，眼前这个女人和这个孩子，都是他用命去守护的人。
陈轩然喂完了奶，把孩子竖起来轻轻拍着后背，等小家伙打出一个响亮的奶嗝之后，才小心地把孩子放回旁边的小床上，盖好小被子。
她做完这一切，转过头来看着罗飞，眼神里带着一种敏锐的探究。
“怎么了？”
她问，声音压得很低，怕吵醒孩子，“你脸色不太对。回家一趟遇到什么事了？”
罗飞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往前挪了挪椅子，靠近床边。他把床头柜上的水杯递给陈轩然，看着她喝了两口之后，才开口说话。
他把奶奶告诉他的所有事情——从东北山区的蓝光飞行器，到爷爷捡到的铁鸡蛋里的婴儿，再到他父亲罗建国从小不生病、母亲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婚礼上那对假扮的亲家公亲家母——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他说得很慢，声音压得很低，昏暗的病房里只有床头灯照出的那一小圈光亮，把他们两个人笼在里面。
陈轩然听完之后，整个人愣住了。她的嘴巴微微张开，眼睛瞪得溜圆，手里攥着水杯的指节都有些发白。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像是刚从梦里醒过来似的，猛地吸了一口气。
“你说什么？”
她的声音因为震惊而有些发尖，但马上意识到孩子在旁边睡觉，赶紧又把声音压了下去，“你是说——你爸是从飞碟上掉下来的？你妈可能也是外星人？那你自己——”
“外星人。”
罗飞接过她的话，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笑容，“我爸加上我妈加上我，大概率都是外星人。
严格来说，我可能只算半个，毕竟我爸是从飞行器上捡来的，我妈到底什么来历还不清楚，但种种迹象都指向同一个方向——她也不是蓝星人。”
陈轩然把水杯放到床头柜上，两只手捂住了自己的脸。她保持这个姿势静止了好几秒钟，然后从指缝里发出了一声带着闷意的笑。
那笑声里带着惊讶、荒谬、不可置信，还有一丝被现实砸懵之后的恍惚。
“天哪。”
她放下手，看着罗飞的脸，“我居然嫁给了外星人。”
“外星人怎么了？”
罗飞伸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有点凉，他用自己的两只手把她的手包在中间，“外星人也得娶老婆生孩子，外星人也得上班赚钱养家。
你看我哪点像外星人了？我吃米饭也吃面条，我喝啤酒也会醉，我被领导骂了也会郁闷。我跟你过了这么多年，你什么时候见我用超能力做过饭？”
陈轩然被他这句话逗得差点笑出声来，但马上又觉得这个场合不太适合笑，强行把笑意憋了回去。
她看着罗飞那张熟悉的脸——这张脸她看了好几年，棱角分明的下颌线，浓黑笔直的眉毛，还有那双偶尔会闪过一丝奇特光芒的眼睛。
以前她觉得那丝光芒只是罗飞精神头足的表现，现在回过头来想想，也许那根本就不是什么精神头。
“所以你们一家三代，”她伸出手指一个个数过去，“你爸，你妈，你，再加上咱们儿子——全都是外星人的后代。”
“儿子还小，不能算。”
罗飞纠正她，“他目前只是个喝奶睡觉拉屎撒尿的小婴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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