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这里,这片灰色的长廊。
奥利维亚向四下看去,视野之中只有一片灰暗,灰色的城市,灰色的废墟。
她从未见过如此庞大的城市,高耸入云的建筑,纵横交错的街道上,但空寂无人。
她赤脚走在那石板路面上,沙沙的声音来回回荡,仿佛偌大的城市中只有她一人。
然后就是石像,数不清的石像,形态各异的石像,有人在奔跑、有人在呐喊、有人靠在橱窗边,仿佛生命被定格在灾难降临的最后一刻。
奥利维亚向前走去,穿过这一片又一片石像,只有她独自一人。
她没开口,因为开口也只有她一人的声音在这城市之中回荡。
天空中下着一层雪,灰色的,像飘絮。
但奥利维亚用手接住,雪花并未因她手心中的温度而融化,因为那其实不是雪。
而是灰尘。
头顶上的日光似乎变得粘稠,既不像阴天,也不是黑夜,而是昏瞑。
一片暗红色的昏瞑。
天空像笼罩着一层薄雾,那薄雾后面孤悬的赤红恒星,不像艾塔黎亚的太阳。
更像一轮垂死的妖月。
奥利维亚不需要抬头去看。
她目光触及了另一片腥红,仿佛是那片灰色世界之中唯一异样的色彩。
鲜红的血汇聚成了一条溪流,它的尽头无数石像放射状倒伏,那里好像经历了一场大战。
一头野兽长眠于那无数石像的中央,那是一头巨龙,浑身漆黑倒竖的鳞片,从鳞片之间生长出的一条条尖刺。
它粗壮的尖角断了一支,只剩下另外一支,头颅垂在地上,金色的瞳孔半开着,从中流出一缕明焰。
那金火划过它脸颊,一直流到地上,像飞散的火星,落入那流动的尘埃之中。
但野兽已经死了,一柄利剑斩开它的颈项,高大的骑士构装双手握剑,仍保持着最后一刻的姿态。
它漆黑的甲胄一半已经化作了石像,像墨水褪了色,化作了透明的灰。
骑士的不远处,那屠龙的勇士垂着头坐在墙边。
奥利维亚脸色一下白了,她向着那人狂奔了过去,在他面前跪下,用双手捧起对方的脸。
年轻的炼金术士脸上沾满了血,他闭着眼睛,像陷入了一个漫长的梦境中。
“艾德……艾德……”
奥利维亚脸色苍白,轻声呼唤着恋人的名字,她将他拥入怀中,紧紧抱着他。
但怀中没有一丝温度,只有一片冰冷。
那褐色的风衣上有许多磨损,像经历过漫长的大战,紫罗兰的宝石上也裂开了一条口子。
那切割面上倒映着血光,也倒映着学士小姐惊惶失措的表情。
她流下泪来。
大理石的纹理沿着她手脚蔓延,逐渐将她,将她所爱之人化作一片冰冷的灰石。
将那相拥的恋人,永恒地定格在那一刻。
……
奥利维亚猛然睁开眼睛,一头黑发披散在床上,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那灰白空洞的眸子,静静看着床顶部的天盖。
床幔上绘制着罗塔奥的群星,环绕在中央最明亮的天体,一枚是启明的金星,一轮是太阳。
又是这个梦。
但它变得和之前不一样了。
奥利维亚坐了起来,仿佛仍有些发冷,她忍不住抱住自己,但仍瑟瑟发抖。
夜色赋予了少女软弱的一面,她再一次流下泪来。
她紧紧握着拳头,雪白的手背上,青色的静脉绽起,像冰面下的暗流。
她深深吸了几口气,掀开被子,下床走了出去。
她推开门,但又停了下来。
她又走回来,用一条丝巾挡住手背,像平日里那样。
沉默圣殿的深夜是一片月色下的静谧。
奥利维亚穿过夜下的回廊,那月光正穿过廊柱,铺在银白的石面上。
石面上映着少女匆匆的影子。
她绕过几条亭廊,来到为客人们预留的区域,才看到方鸻的工作间仍亮着。
奥利维亚‘看到’那橘黄的光。
她心一下就安定下来,下意识放缓了脚步,踌躇了片刻。
但只犹豫了一下,她还是下定决心向前走去,走到门边,举起手。
她轻轻敲了一下门。
只过了片刻。
方鸻打开了门,看到站在自己面前穿着睡衣、披散着长发的圣女,愣了一下。
但他看到奥利维亚这个样子,立刻明白发生了什么,“做噩梦了?”
奥利维亚脸色苍白,点了点头。
方鸻并没有觉得有什么,只让开一个身位,在卡普卡的时候,这也是常有的事。
学士小姐似乎经常会做噩梦。
她感到不安的时候,在协会中也只有他一个人可以倾诉。
方鸻会和她讲一些地球上的趣事,久而久之,她似乎也没那么害怕那些梦了。
没想到她成为圣女了,但还是一样。
但这一次并不一样。
奥利维亚猛然上前一步,扑向他怀中,用双手紧紧抱住他。
方鸻感到一片温热撞入自己怀中,一下僵在了那里。
奥利维亚脸贴在他胸膛上,声音有些哑,“艾德,带我离开这里……”
“奥利维亚……?”
奥利维亚打断他。
“带我离开罗塔奥,我会加入七海旅团,我们再不回到这里……”
她一次次陷入那预知的噩梦之中。
那梦境一次次让她回到这片土地上,但这一次,她后悔了。
她从未体会过那种感受。
她麻痹自己,告诉她那只是友谊,而非爱情。
但那一刻她明白了,她害怕会永远失去他,她宁愿付出自己。
但方鸻只害怕其他人看到这一幕。
“奥维利亚……”
他见对方一动不动,只好柔声道:“如果你想要加入七海旅团,没人会不同意。”
“但那也要等这次罗塔奥之行结束。”
“毕竟我在这里还有别的任务,而且还有阿莱莎女士的事。”
“我们这么一走了之,誓廷怎么办?阿莱莎女士怎么办?卡斯托尔司铎怎么办?”
这些话将奥利维亚拉回了现实。
她很快从那柔弱的一面中恢复了过来,整理了一下情绪。
方鸻哭笑不得,看来那个噩梦真把学士小姐吓坏了。
他从没见过对方这个样子。
奥利维亚离开他的怀抱,脸色如常,“艾德,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方鸻没想到对方恢复得这么快,要在卡普卡,她一定会缠着他讲上大半夜的故事。
他愣了一下才意识到奥利维亚问的是什么:
伊格纳修斯倒台了,审判庭大审判长赛维林见势不妙临阵倒戈倒向了他们一方。
那倒是个善于见风使舵墙头草一般的角色,不过未必能取得奥利维亚的信任。
他交代了自己与那位大教长之间的事,等待他的结局应当是调任。
如果他身上没有太多罪行,未来或许还能担任一个教区的主教之位。
但基本上到此为止了。
这已经是对此人最仁慈的结局了。
至于另一位修道院院长而今已经下狱,正和伊格纳修斯关押在一起。
奥利维亚对这些政治倾轧没什么兴趣,但要与那位龙后合作,她必须要展现出雷霆手段。
她必须赏罚分明,区别对待盟友与政治对手。
否则,凝聚起人心便是一句空谈。
大审判长和修道院长身上没查出什么有价值的东西,只是将两人的财产查没,收归誓廷。
发生在辛德哈文的那场审判已是三天之前的事。
按理来说七海旅团应当和那位青年司铎一起踏上朝圣之旅。
不过方鸻并没有急着上路。
一方面是誓廷动荡余波未消,七海旅团需要留下来为奥利维亚站台。
还要防范众星之柱反扑。
而阿莱莎要成为金焰道途的圣柱之一,也必须要借现在出现在奥利维亚身边。
另一方面,他现在手上掌握的线索有限。
从安瑟尔谟那里只调查出一个塞纳尔枢机,那些来自考林—伊休里安的选召者也不知所踪。
而这些人总让方鸻想到伊斯塔尼亚发生的事。
而对伊格纳修斯的调查和审判还需要时间,奥利维亚让他在断誓城等待一周。
她会尽可能帮他从这位大教长身上调查出关于三十年前惨案的更多信息。
方鸻意识到什么,问道:“有消息了?”
奥利维亚点点头,“查到了伊格纳修斯来往的信件。”
“那些信件被他藏得很隐秘,但那位修道院长经不住刑,招供了。”
“我们顺藤摸瓜,才找到这位大教长的一处密室,找到了这些信件。”
方鸻立刻意识到这是一个重要信息:“这些信件是?”
“没有那位大人物的,”奥利维亚知道他想问什么,摇了摇头,“但有关于圣白誓约的。”
“圣白誓约?”
方鸻知道那是悔悟之道的主圣殿,四大圣殿之一,其主体主要是赫塞尔的狮人。
奥利维亚点点头,“和瑞赫卡尔先生有些关系,我也是才知道,原来三十年前圣白誓约介入得这么深。”
“所以圣白誓约和三十年前的惨案有直接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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