达勒夺窗而出,狼狈从灌木丛中爬起来,往庄园外看了一眼,目光闪烁,却没急着动身。
他沉下心来,知道瑞赫卡尔铁了心要杀自己。
以对方对他的熟悉程度,无论他选哪一条路线,都有可能被守株待兔。
但他也没选择留在马尔西奥身边,因为格雷费尔的名头在这里救不了他。
达勒很快在一团乱麻之中找出线头,当下对他来说只有一条路可活。
那位枢机。
他必须求得奥尔多里安枢机的庇护。
是了,如果他对那位大人还有用,对方不会坐视不管。
达勒相信——就算那位圣女与瑞赫卡尔达成了什么协议,但誓廷也绝不敢对于一位来自于秘罗殿的枢机出手。
他仍然认为是奥利维亚在算计穹辉圣殿,他不过是恰好成了塞西尔的靶子。
说不定,他还有机会救下马尔西奥,弥合一下与对方之间的关系。
如果可以,他也不想得罪格雷费尔家族。
他在脑子里规划了一下路线,便动身向那个方向而去。
他甚至还谨慎而机警地绕了一下路,以避开潜在的危险。
他很快接近了那个地方。
月白色的庭院,掩映在一片棕榈树与剑柏之间。
达勒记得那位枢机与他的护卫在一起,在这处单独的院落中。
还是他亲自安排的。
四周很安静。
棕榈树叶在夜风中沙沙作响,林中一片寂静,似乎连庄园之中的打斗声都远去了。
达勒却绷紧了神经。
这不对,这不太对。
他左半边脸的汗毛直立,像感受到空气中的寒意,他下意识拔出剑。
他的佩剑早在之前的战斗中丢了,但他靴子里还藏着一把短剑。
在拔剑的那一刹那,他听到一声细响,那声音他太熟悉了,是刀刃划开空气的声音。
达勒想也不想便一侧身,一把细如柳叶的飞刀几乎是贴着他脸飞了过去。
飞刀击中一侧的剑柏,刀柄直没入那柱状针叶树之中。
但达勒来不及去细看,他翻身一滚又避开几把飞刀,再一次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
才看到自己已经落入了包围之中。
他的左前方,是一对双胞胎姐妹,两人长得近乎一模一样。
不过一个只是双手环抱,冷冷看着他,而另一个手中还握有飞刀。
他的右前方,是一个炼金术士装束的少女,气质极冷。
对方像月光下的一尊塑像,连细长的睫毛都泛着光,透明如水晶。
他的后方,是提着剑赶上来的白雪,与另一个个子矮小的女骑士。
一个坦罗圣卫。
达勒也曾当过坦罗圣卫,一看对方的装束就知道那女孩是个古训骑士。
他不想去触古训骑士的霉头,回头往前看去,目光不由一缩。
在他正前方,正是身形高大的狮人骑士,三十年的光阴在对方身上只留下些许风霜。
但也足以让大猫人不再年轻,不再是昔日那个流尽血泪的瑞赫卡尔。
而今,他是瑞德,是一个云淡风轻的玛尔兰的骑士。
是一把,督罗的利剑。
那利剑正映着寒光,照在达勒脸上,照入这个卑劣小人眼底深处。
让他不由自主后退了一步。
大猫人身边站着一个少年。
一个不过才刚刚从少年蜕变,正变得沉稳而成熟的年轻的炼金术士。
达勒认得对方。
这是那个才踏上罗塔奥土地的圣子。
他能返回这片土地,多半也是因为对方,只是达勒没想到,两人这么快就对上了。
只是达勒没想到,对方一开始就是冲他而来的。
“瑞赫卡尔,你想在这里杀我?”
达勒色厉内荏,他看向不远处那片庭院,“你知道那里住着谁么?”
“一位枢机主教,”瑞德答道,语调平淡。
“达勒·伯德,托你的福,当年死在我剑下的三个大主教中,其中一个就是枢机主教的备选。”
大猫人将双爪放在自己的剑上,那剑刃插入地面,像在讲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他是伊索尔德的父亲,维里安·库尔德兰,达勒,你不会忘了吧?”
夜风拂过大猫人爪子上的绒毛,像公正的女士握住他的手,正在向他低述。
那只剩下一只的淡银色的眸子里,闪烁的并不是仇恨,反而是回忆。
“其实你本有机会逃走的……”
“达勒。”
“如果你头也不回,说不定侥幸可逃得一劫。”
大猫人的声音像在叙述,又像在审判:
“但我太清楚你了,达勒。”
“你是一个疑神疑鬼,又热衷于权力的小人。”
“你总会回到这里,回到原点。”
就和他一样。
狮人圣骑士摇了摇头,他们都会回到这个原点。
回到三十年前,那个仇恨的起点。
如同荣耀的风吹过敕令平原,拂过那里白色的长草,年复一年。
如同风中的故事,会将一切命运归位。
达勒打了一个寒颤。
他忽然明白了过来,如果他不竭尽全力,今晚、此地就是他的葬身之所。
但他绝不接受。
不,他绝不能那么轻易认输,他躲了三十年,就是为了这一刻。
为了,那个大人物向他许诺的这一刻。
人生能有几个三十年?
他已经从青春的年华之中,步入了垂垂老矣的中年。
而今他终于靠近了那梦寐以求的权力,又怎么能轻易死在这个地方。
达勒咬了咬牙,紧紧地握着自己的剑,汗水从手心中渗了出来。
他看着月光下自己的曾经的挚友,而今的仇敌,眼中露出了决然之色。
“塞西尔,你杀不了我!”
达勒狂喊一声,但却挑了一个方向,向水无铭冲了过去。
他不敢去挟持那位圣子。
他在依督斯见过方鸻战斗,知道对方表面上是一个炼金术士,实际上非常不好惹。
但总不能每一个炼金术士都擅长近战吧?
水无铭见那个歇斯底里的家伙向自己冲了过来,忍不住摇了摇头。
那位大猫人骑士还真是将这人算死了。
投机取巧、永远不敢正面面对敌人。
难怪当年他会从龙骑士选拔之中落选,并不是旁人没有给他机会。
而是他自己配不上这样一个机会。
但达勒就没有想过。
昔日的挚友,而今的仇敌,又岂会给他留下一线生机?
达勒还没来得及接近,一道身宽体胖的影子就从水无铭身后转了出来。
罗昊举起大盾,拦在他面前。
达勒吓了一跳,第一反应不是硬闯,而是转身退开。
他不怕罗昊,但他怕自己被拖住。
他身陷重围,自认为自己没有太多时间。
但罗昊怎么可能给他这个机会?
他在七海旅团过去是等级不高,但论判断时机——他和方鸻都可以相提并论。
在平日的行动里,方鸻也很放心让罗昊当自己的副手,带领箱子、帕帕拉尔人那支小队。
罗昊发出一声怒吼,直接发动了铁卫的震慑呐喊。
达勒动作一僵,像被钉在原地,只觉得自己转身变得奇慢无比。
那是一个针对精神的技巧,本来对他效果不大,但这一刻却趁虚而入。
达勒一慢,立刻感到背后一阵劲风袭来。
他顾不得形象,往地上一扑,瑞德的剑只划开了他的魔导炉。
达勒脸色苍白,第一次感受到了迫近的死亡,他在地上一滚,立刻扬手发出弩箭。
但瑞德——瑞赫卡尔早已习惯了自己死敌这些技巧。
他手中的剑刃左右一拨,便将那两支小弩打掉,并擎剑继续上前。
达勒也没指望自己可以偷袭成功。
他只借着这个档口靠在一株石橡上,站了起来,举剑指向对方。
他额头上全是汗,濡湿的黑发贴在苍白的额间,强作镇定:
“瑞赫卡尔,你不能杀我,你不想知道三十年前的一切了?”
狮人骑士摇了摇头,“达勒,你怎么不叫我另一个名字了?”
他正将剑从左交握至右,爪子在剑柄上一次换了次序。
瑞德抬起头来,用仅有的一只银色的眸子看着对方。
“我曾一次一次听你叫我那个名字。”
“我曾以为我们亲密无间,会一直行于那条路上。”
“我曾以为一切不会改变,友情、爱情、亲情皆不会褪色。”
瑞德——瑞赫卡尔举起手中的剑。
达勒眼睛一缩。
他知道玛尔兰的骑士斩杀敌人时的习惯,他们向一切不公赐予审判。
他曾,不止一次在战场上见到那曾名为瑞赫卡尔的好友这么做过。
那还是许多许多年前。
他终于变了脸色。
“不,瑞赫卡尔……你忘了三十年前么?”
笔下小说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