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却无法体会她此刻纤细而多变的心绪。
方鸻正想出言安慰两句——但面前的雾气先一步发生了变化。
他有些意外地抬起头来,眉头皱起——看着那头驼鹿——折断了自己脖子的驼鹿,本应当早已是一具尸体,但此刻却慢慢踱步来到他身边。
它灰白色的瞳孔,泛着诡异的光,正直勾勾地注视着他。但片刻,那头驼鹿开口了,发出的,竟是卡斯珀·斯卡恩的声音:
“你无法认同帝国,也无法认同我的计划,你离开这里之后,未来有一天,我们注定会成为敌人。”
“我想,这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了,艾德先生。”
“在离开之前,请容许我为你讲完那个故事。”
“那个,关于我们世界的故事。”
那个关于,格雷文港的故事。
那个声音仍旧冷静,但竟带上了一丝惆怅。
方鸻一下沉寂了下来。
“斯卡恩?”
他问。
一团黑烟从驼鹿身上升起,那其实是一片不断变化的影子。影子在半空之中变幻形态,最后定格成了一个形象:
一个头发青灰,戴着眼镜,衣着一丝不苟的男人的形象。
男人不过四十来岁的样子,脸瘦而长,颧骨突出,面颊凹陷,嘴角两侧各有一道极深的法令纹,从鼻翼直切到下颌——他的嘴唇紧抿着,让人感觉很少会笑。
那是方鸻在校长办公室前,第一次见到斯卡恩时的样子。
“没想到你还愿意叫我这个名字。”
斯卡恩极淡地笑了一笑。
黑色的影子从他脚下向四面八方延伸,逐渐形成了一片虚无的世界,那无边无际的漆黑,吞没了世界上的一切东西。
最后,只剩下两人。
卡斯珀·斯卡恩抬起手。
一张小圆桌出现在了两人之间,它不大,刚好够两个人隔桌对坐。
那桌面是深色的桃心木,上了一层薄漆,但漆面不太均匀——边缘还有一小块磨损。
这张桌子,正如同方鸻在那所学院中见过的每一件器具一样。
还有两张椅子,面对面放着。
斯卡恩拉开椅子,用一道术托起桌上的茶壶沏了两杯茶——一杯留给自己,另一杯被无形的力量推向方鸻。
他似乎很久很久没有用过那来自于过去的力量了,在施术之前,还略微思索了一下,然后自嘲着摇了摇头:
“那个故事从什么时候讲起呢……”
斯卡恩似乎并不需要方鸻回答。
他正自顾自地讲述,“灰崖历四百二十一年,收束季,枢日的那场大潮汐之后,我们付出了无数的牺牲,守住了那座港口。”
“但那仅仅只是表象——”
“因为它的力量已接踵而至。”
“黄昏的力量侵蚀了‘长岬’的遗存地层,不仅仅是格雷文,那条海线上的数座城市——无论是奥瓦尔德的,还是国境线之外的——都必须被放弃。”
一页纸出现在了斯卡恩的手上,他轻轻将那张纸盖在桌上。
“为了拯救那座港口,我们向那个世界——那个被称之为黄昏界域的世界,派出了一支小队。”
“那支小队中,除了有你熟悉的格雷文学院的师生,也有当时最杰出的几位神秘学家。”
“他们没有回来。”
斯卡恩中指与食指压着那张纸,将它推了过来,“这是那场灾难之中,格雷文的一部分牺牲者名单。”
方鸻看着那页纸。
那不过是一张棉浆纸,仿佛经过岁月晕染,早已发黄发干,经过多次折叠,在折叠处起了一层层毛边。
他伸出手,一时竟犹豫了一下,但最后还是揭开了它。
那是一纸报告,报告正文顶端,居中的位置,是一行铅字印刷的抬头:格雷文港事件内部调查报告。
那铅字磨损不匀,几个字母的笔划边缘有些模糊,铅字版在印刷这份报告之前似乎已经印过无数份。
纸面上的字迹是誊写员的——不是斯卡恩的字。正文是蓝黑墨水,标准铜版体,早已淡得褪了色。
报告的中页开始,就是那一行行牺牲者的名单,字体极小,密密麻麻排列在一起,几乎看不清楚。
但方鸻还是从那些人名之中,看到了自己熟悉的名字——佩里格林,卢西恩·莫斯,亚瑟·斯维特……法拉尔·布莱克伍德。
最后,格雷文学院的师生们……以及艾诺薇·伊瑟。
那每一个字,都在刺痛他的眼睛。
“计划失败后,里奥·格雷沙姆疯了,或许是因为内疚,或许是因为使用了他本不该使用的力量。”
“从此,他再也记不得自己的学院,再也记不得自己的学生,记不得自己曾经所眷念的那些东西——”
“几年后,有人看到他在那灰白的山崖上出现,那之后,这位格雷文学院的最后一任院长就失踪了,再也没出现过。”
方鸻抿了抿嘴,轻轻吸了一口气。
而斯卡恩仿佛在陈述一段漫长而陈杂的日常,“科林·斯凯特,在参与了自己好友的葬礼之后不久,离开了那座港口。”
“后来,他加入了灵知学派,选择了殉道骑士的道路。十年之后,他也死在了另一场与银海的战斗之中。”
“他曾经见过佩里格林的死,最后以同样的方式将自己燃尽,死在了另一个战场之上。”
“约三分之一的格雷文学院的学生,也选择了这条道路。”
“里奥·格雷沙姆曾经的学生们,他们加入了灵知学派,并留下了一个分支学派——格雷文学派。”
“他们用自己的方式,用自己的生命,将格雷文的名声,一直延续到了上百年之后。”
“但那又是另一个故事了……”
斯卡恩的语气很淡。
但那些记忆,仿佛从他的脑海之中重新浮了上来,“船锚与水手钉的老板娘,梅格。”
“她的本名是梅格·瓦伦弗特,灰崖天文台第一任台长的直系后代。”
“她后来与一个灵知学者结了婚,前往了王国的首都,那是她人生当中的第二次婚姻。”
“二十一年后,她死在了那场毁灭奥瓦尔德的血红潮汐之中。”
“那是我在那个世界上最后一个熟悉的人。”
“她是……我的妻子。”
方鸻抬起头震惊地看着对方。
斯卡恩却摇了摇头,“年轻时,我曾很喜欢去船锚与水手钉坐一坐,那里嘈杂,却不会妨碍我的思绪。”
他抬起头看着方鸻,“在那个时代,那个副本之中其实有三个主体,束缚住你的,其实是我,里奥·格雷沙姆共同的记忆。”
方鸻这才明白了过来,老校长很少会走出学院——那他为什么会对校园外,尤其是船锚与水手钉有如此深刻的记忆。
原来……那是斯卡恩的记忆。
而学院之中的记忆,大多来自于老校长,对方在人生的最后时刻燃尽了自己的灵魂。
正因此,那本《格雷文校史》才会变得如此模糊……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忍不住眨了一下眼睛,那里面没有泪水,而是他对那副本之中世界的怀念。
斯卡恩坐了下去,继续讲述那之后的故事。
格雷文港被放弃之后,奥瓦尔德王国开始构筑一道新的防线,那一段大迁徙时期,大约持续了五年。
那之后是五年的安定,放弃格雷文港,也确实如斯卡恩所料,为斯洛文亚带来了十年的休整期。
十年之后,大潮汐如期而至。
那又是另一场悲壮的战斗,斯洛文亚节节败退。
终于在二十一年后,在一场血潮之中,彻底覆灭。而整个斯洛文亚的灭亡,却在灵知学派的努力之下,被拖延了足足二百四十年。
灰崖历六百六十一年,同一个收束季,枢日,斯洛文亚灭亡。
“太过漫长了,漫长到在那无数的岁月之中,我早已忘记了格雷文,忘记了奥瓦尔德。”
“我身边的人来了又走,走了又来。”
“在最早的岁月中,那些人曾经是我的师兄、亲人、战友与妻子,后来……真实的人,也不过成为了一个数字。”
斯卡恩眼中有了光。
那是他的语气第一次出现了波动,他的语调也稍稍轻快了些许:
“但我们成功了。”
“即便只是暂时——”
在斯洛文亚覆灭之前的最后一刻,灵知学派虽然付出了很多代价,但还是将他们的世界投射到了黄昏的界域之中。
一切,都来源于二百十四年之前那个收束季,那个名叫艾诺薇的少女,从另一个世界得来的坐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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