矮人锤首·深火正在那片帝国的洪流之间穿行。
他仰起头看着周围扭曲的光影中，最先浮现出的那排银色的冠饰——弯月般的弧线，在雾气中泛起微弱的冷光。
然后是面甲，光滑的、没有五官的全覆面盔，只留水平窄缝，缝中是一道幽蓝的余辉。
帝国的骑士手持魔导铳，正低下头看着他，一排排从他身边走过。
骑士们沉默成阵，深红的披风垂在马侧。战马踏出光影，没有口令声，只有整齐沉重的马蹄声，一片接着一片，像一场葬礼的鼓点。
只有鞍上的锻钢长剑撞击甲胄，发出脆响，连成一片。
一只手把他捞了起来，海亚将他从帝国人的队列之中拖了出去。矮人抗议，“嘿，放我下来！”
“我想到了一个笑话。”
“我也想到了。”
风笛无奈地看着这两个人，牵过精灵白色的骏马来，“那位公主殿下为我们安排了坐骑，待会我们要在第一梯队保护艾德。”
“到那金字塔下去？”魏均回头看向那战场的中央。
“到那金字塔下去。”风笛也看着那座高耸的金字塔，轻轻点了一下头。
……
梅尔菲娜透过翼盔面甲的孔隙，看着面前的帝国骑士。
希里安·冯·罗恩斯坦取下头盔，露出一头浅亚麻色的短发，骑在马上，笑着看着两人，露出一口白牙。
他的头发剪得很短，只有额前一缕稍长，总是垂下来遮住右眼。他也不去拨——右眼处有一道伤疤，“银盔骑士奉命前来护送各位。”
梅尔菲娜的声音冰冷，“帝国人，这里没有人需要你们的护送。”
“那就是这位艾德先生，”希里安笑着说，“精灵的马很漂亮，但太轻了，这次任务至关重要，不容有失。”
“我们的战马更可靠，更安全一些。”
“无稽之谈。”
梅尔菲娜回过头去，目光犹如一道冷月的光芒落在方鸻身上，“艾德，你来说，你希望谁来护送你？”
方鸻看了看两人，只觉得头皮发麻。
明明是个送死的任务，帝国人和精灵们却连这点事也要针锋相对。
但这不怪梅尔菲娜，是帝国入侵了海姆沃尔，这位精灵公主——兼摄政王为此感到恼怒，也是应当的。
他正要回答，但一只手将他拦在了后面，是精灵小姐来到了他面前。
艾缇拉站在三人之间，轻轻开口道：
“艾德和我一起。”
她声音不高，却很有威严。
梅尔菲娜看着这位前圣女，不开口了——对方是圣树林有史以来在位时间最长，最具威望的大圣女——按辈分，她需管对方叫姑姑。
年轻的帝国骑士也不反对，耸了耸肩，但仍一笑：“那接下来我会和你并肩作战，艾德先生。”
像所有的姐姐一样，艾缇拉回过头来，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番，像在确认他有没有受伤。
她眼里全是温柔。
“艾德，你没事吧？”
“我没事，艾缇拉小姐。”
精灵小姐的目光中闪过一丝悲伤，有些恳切，“可以叫我姐姐么？”
方鸻一怔，轻轻点了点头。
梅尔菲娜令人为他们牵来了马——方鸻会骑马，但仅限于会骑的程度——在之前战斗中，他也是和风笛共乘一骑。
艾缇拉显然了解这一点。
她身形矫健地骑上马，然后回首向他伸手，“艾德，到我后面来。”
方鸻倒没多想，点了点头就牵上对方的手，精灵小姐在他看来就和真正的姐姐一样，温和，关切。
他抱着精灵小姐的腰，胸口贴上对方的背，一片温热，手上回应来一种柔软而有力的触感。
艾缇拉温柔地说：“抱好了，艾德。”
“嗯。”
希里安戴上头盔，回头对一旁的梅尔菲娜说道：“率光之人，我们有多久没一起并肩战斗了？”
那个称谓令梅尔菲娜目光一闪。
那些蛰伏于先古的记忆似乎复苏了，他们面前仿佛不再是那片金灰色的平原——而是一片染血的苜蓿地……
那天空压着乌云，宿命的敌人席卷而来。
年轻的骑士们啊，向前吧；
前方是那凡人帝国的曦光，是那破晓之前的晦暗。
年轻的骑士们啊，举起你们的剑吧；
看那长矛似林，宝剑染光，去映着世间最美好的梦。
年轻的骑士们啊，吹响长号吧；
令那号声响彻云霄，令那地平线上升起银色的旌旗。
告诉他们——
我们曾见到，我们曾来过。
年轻人微微一笑，从马鞍上取下号角。
他将那龙角长号举了起来——一手按着剑柄，在马背上挺立，坚定的目光看向前方。
然后，
深深吸了一口气。
一阵呜咽的闷响，像是天边的滚雷。
那雷声沿着那无垠的地平线，渐渐升起，像破晓的第一道曦光，扯开了那无边的黑夜——
在千百年之前。
发出了，凡人帝国的第一声啼哭。
那就是……奥述人的梦。
希里安放下长号，抬起手，盖下头盔的护面。
白钢的面罩，正一点点盖过他的目光。
年轻人拔出剑，嘶吼声仿佛在金属的牢笼之中回荡，“奥述人！”
“去迎接你们最美好的梦！”
“去死在——”
“那梦中。”
银盔骑士拔出剑，一片雪光。
梅尔菲娜看着那片汹涌出的洪流，看着那一往无前的帝国骑士，忍不住感叹了一句：
“疯子！”
她也拔出剑。
“率光的人！”
“升旗！”
……
战场上的蛇人们早已注意到了这支陌生的军队。
最外围的那一支，塔克斯—阿卡蛇人帝国的军队最先注意到了那山坡之上的两支骑兵。
一位头上插着鲜艳羽饰的蛇人骑士，正指挥龙王骑兵向那个方向靠拢，它没见过那么奇怪的骑兵，也没见过对方的族裔。
但它知道，战场上除了七个蛇人王朝的军队之外，还有一些外来的军队。
骑士发出低沉的嘶嘶声，向部下询问。
“他们是斯-瓦赫（灰崖）？还是库-拉蒙索达（漆黑之蛇）？”
“都不像，巴塔布（圣卫队长）。”
“别管他们是谁，让荷尔瓦科奥尔加特（战士队长）保护好我们的侧翼，别让他们轻易从侧面攻击我们。”
传令兵正准备领命而去。
羽蛇骑士最后看了那个方向一眼，它棱状的瞳孔之中发现对方已经动了——最先动的是那支重骑兵——
无数银色的头盔涌下那片高坡，如同水银泻地。
“塔-阿卡！”蛇人骑士喊了一声。
它看到了对方打出的旗帜。
两面银色的旗帜——
上面是，欧力的徽记。
那个逃过了众神殒亡之日，唯一一个幸存至第二个时代的太阳众圣。
那一瞬间它就明白了，“他们是盟友！”
它一把抓回那个传令兵，声音变得异常尖锐，“他们要进攻那些怪物的侧翼，快，我们得掩护他们！”
“荷尔瓦科奥尔加特，巴塔布？”
“对，”蛇人骑士嘶嘶尖叫着，“让他带一队龙王骑兵去支援他们，要是他抓不住这个机会，就让他上祭台！”
如果在这一场战争之后，它们还有那些精美的庙宇，还有那些高耸的祭坛的话。
它转过身，冰冷的目光注视着那个方向。
在一万个冬天，一万个夏天之后，那凌日的黑星如同预言之中一样降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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