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我刚好在那附近……”
“希尔薇德,”方鸻不由有些紧张起来,“你那时……没事吧?”
但他马上意识到自己问了一个蠢问题——
舰务官小姐好端端在这里,自然没事。
希尔薇德只微微笑了一下,仿佛很享受对方对她的关心,“我没事。”
她又说道:“不过自从银海现象出现的三十年来,它无时无刻不在扩张。过去,格雷文港还是后方,而现在它已经成为对抗‘银海’的第一线了。”
“照这么下去,不出两百年,这个世界就会变成一片银色的死海。”
银色的死海么。
可这与龙后阿莱莎让他看到的那个关于影人的未来并不一致。
在方鸻的印象当中,那世界全是一片扭曲的建筑,高耸入云的尖塔,还有在那天空之上无数交战与逃亡的舰队。
那之后又发生了什么?
希尔薇德又开始讲述起这个世界的历史:
“过去三十年,‘灰崖’的痕迹学家们想尽了办法,但都无法有效遏制‘银海’扩张。”
“而为了做到这一点,这些神秘学者占据了大量的公共资源,最后却并无成效。”
“因此如今,奥瓦尔德王国已经逐渐不再信任‘灰崖’的痕迹学家,转而依靠另一个新兴的学派——灵知学派。”
“灵知学派?”方鸻问。
看起来希尔薇德在这里不过短短两周时间,都已经快把这个世界了解得七七八八了。
不愧是他的舰务官小姐。
“等到月圆之夜你就能看到这些人,”希尔薇德回答道,“说起来,他们还和你是同行。”
“炼金术士?”
舰务官小姐轻轻点了点头。
在奥瓦尔德王国——斯洛文亚最主要的由神秘学家组建的国度,也是‘灰崖’的总部所在地——一直以来都有一种论调存在。
那就是‘遗存地层’的消失和银海的出现是同步的。因为早有人提出,‘痕迹’学派对于‘遗存地层’的使用——
才是导致‘银海’出现的主要原因。
但‘痕迹’学派是斯洛文亚神秘学家最主要的流派,不仅仅在奥瓦尔德王国,在世界各地都有巨大的影响力。
因此这种声音最初被压了下去。
可随着‘银海’持续扩张,神秘学家们又束手无策。久而久之,这样的论调又重新流行起来。
在奥瓦尔德王国还好,在其他地方这种论调早就尘嚣直上了。
而且由于‘遗存地层’的消失,这个世界神秘学家的力量其实是在持续衰退的。
力量此消彼长,因此这个世界其实早就有有识之士提出,必须要寻找一个新的‘魔力’的源泉,来对抗‘银海’。
希尔薇德目光流转,浅浅一笑道:“艾德应该猜出这个力量的源泉是什么了吧。”
方鸻点了点头。
这和艾塔黎亚的历史何其一致。
因为凡人的守护者终有一日要离开,于是他们选择用自己的手去掌握‘魔法’的力量——因此,魔导炉诞生了。
那正是炼金术士历史的开端。
可斯洛文亚也有元素的力量么?
他又想到另一个问题。
这个世界的‘银海’现象,几乎是与神秘学家的‘遗存地层’消失一同出现的。
而这个世界的神秘学家口中的‘痕迹’,其实听起来更像是‘信息’,因为先后,因果,存在本身也是一种‘信息’。
而在艾塔黎亚,对此还有另一个称谓——星辉。
记得帝国三位天才中的弗里斯顿曾和他说过,影人的世界,其实是耗尽了星辉而毁灭的。
难道这就是‘遗存地层’消失的原因?
……
“三十年前,凡人的第一台魔导炉诞生,”希尔薇德继续说道,“那是按我们的说法。”
“不过这里的人对它有另一个称呼。”
魇炉。
在舰务官小姐的讲述中。
灵知学派——炼金术士们的队伍壮大得很快。
神秘学家还需要用‘信息’来展现奇迹,而不同的地方留下的痕迹本身各不一致,因此‘奇迹’表现出的威力也各有差别。
而炼金术士们的战斗力就要稳定得多。何况构装体还可以替代人去执行那些危险的工作,在与‘银海’的对抗中减少伤亡。
因此在炼金术士们崭露锋芒之初,就很快得到了各国的高层的信任。
而炼金术士们在对抗‘月圆之夜’上,也的确没有令人失望。
“奥瓦尔德王国跟进的速度比其他国家慢了一些,这里毕竟是‘灰崖’的总部所在,”希尔薇德道,“但自从炼金术士们加入战斗,格雷文港这条防线已经坚持了三年有余了。”
在‘痕迹’魔法占主流的时代,‘灰崖’就是全世界神秘学者心目之中的圣地。
这个由神秘学家建立的组织,其核心是‘灰崖’国立天文台,在最强盛的时期,神秘学家甚至能从星空之中引下力量。
但而今早已不复往日盛况。
方鸻也是从舰务官小姐口中才得知,原来格雷文学院就是一所神秘学院。
它最兴盛的时期,曾经肩负起向‘灰崖’直接输送人才的任务。不过而今连‘灰崖’都已经不复权威,格雷文学院自然也风光不再。
而今人们更青睐的自然是炼金术士,魔导炉(魇炉)这些新兴的事物,连奥瓦尔德王室都减少了对‘灰崖’的拨款。
方鸻这才明白过来,那位老校长看自己复杂的目光意味着什么。
但这倒令他对这位老校长的人品更加钦佩起来。
因为理论上来说,他和格雷文学院应当算是冤家对头了。
不过也难怪格雷文学院如今这样一副衰败的样子……
因为无论是‘遗存地层’的消失,神秘学的衰亡,还是格雷文港成为前线的事实,对于这所历史悠久的院校来说都是一个接一个不能再坏的消息。
“希尔薇德,你刚才那个能力……?”方鸻忽然想起什么。
“塞壬之歌而已。”
希尔薇德笑了笑,反问他:“你还记得我说过,我帮过梅格一个忙么。”
方鸻反应了过来,“月圆之夜那天,你也用这样的能力驱退了怪物?”
“可等等,这不是娜尔苏妠给你的能力么,它怎么……?”
希尔薇德弯下腰,脱下靴子。
她将皮靴与袜子都拎在手上,赤脚踩在沙滩上,脚趾雪白。
那种感觉她过去在雷德迪尔庄园也曾体会过,但云海边的沙滩与湿润的沙子毕竟是不同的。
关键的是——身边的人不同。
她回过头来,湖水一般的眸子里潜着一丝笑意,“船长大人,陪我在沙滩上走走,然后我再告诉你为什么。”
方鸻自无不可,和自己的舰务官小姐一同在月色下漫步,他求之不得。
但这算约会么?
总觉得在这个环境下有些奇妙。
希尔薇德背着手,走在方鸻的前面,她又转过身,看着远处栈桥上的木雕像。
然后,希尔薇德才问道:
“艾德,你知道这个世界的人,所崇拜的神祇是什么么?”
“兴许是一个巧合,是季风与海的女神。”
“传闻,她是水手的庇护者——可而今,因为这个世界的衰亡,这位女神正在死去。”
“那片银色的海,是她的尸首。”
“那些怪物,那些死去的海裔。”
方鸻愣住了。
但兴许,这根本不是巧合。
原来如此——
若这个世界是影人的世界斯洛文亚,那么它本来就应当是海裔的故乡。
当世界死去,神明也为恶意所吞没,曾经的季风与海的女神逝去了。
于是娜迦的神祇诞生于黑暗与风暴之中,令那光海之上迎来了一位风暴与潮汐的女主人,娜尔苏妠。
……
笔下小说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