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鸻自然听懂了艾琉西丝的话。
在灰白之灾中，不正是那位命运的女神以身入局，以自身消亡为代价，将有关于她的一切都沉入光海之下，才从而骗过了每一个人，甚至是黑暗众圣。
那也是他第一次看清所谓神战的冰山一角，而七海旅团在那场大战之中所扮演的不过是一个推动者的角色，一枚神之棋盘上的棋子。至于杀死利夫加德，充其量不过是那盘棋局的一记闲手，只能算是命运女神演算的一道余波。
不过即便是余波，也足以遮蔽凡人之眼，艾琉西丝作为一位帝国女公爵，看不清楚这个层面上的布局太正常不过了。
不过奥利维亚竟然是在为三女神服务？方鸻略微有点没想到，或许下一次可以问问罗曼女士？
他这才看向一旁的谢丝塔，一边小心翼翼地问道：
“要不艾琉西丝小姐，我们……就在这里说？”
“不行，”艾琉西丝却斩钉截铁，“这关系到我的秘密。”
方鸻再一次回过头去，用目光询问女仆小姐。
谢丝塔默默瞪了他一眼，然后移开目光——方鸻明白，这算是同意了。
他向艾琉西丝点点头，后者这才重新拖着他进入屋内，然后关上门，锁死门把——虽然方鸻很怀疑这有多大意义，这扇临时加装的门对于女仆小姐来说和一页纸也差不多。
她转过身来，用身子抵着门，然后仰面看向他，目光中闪动着沉沉的光芒，低沉地开口道：“我需要你答应我一件事情，我想和你做一个交易。”
这话把方鸻吓得寒毛都竖起来了，他可没忘了之前发生了什么，下意识地后退一步，抬头看了看门，生怕女仆小姐破门而入。所幸，并未发生。
他的目光在落在艾琉西丝身上，上上下下将对方打量了一番，忍不住开口道：“艾琉西丝小姐，你究竟想说什么？我必须提醒一句，让你留在这里其实也只是权宜之举，事实上，你原本所作的恶，还欠许多人一个公正的审判。”
“闭上你狗眼，”艾琉西丝紧了紧手上的毯子，没好气道，“满脑子龌龊思想，胆小鬼！”
她略微有点脸热，她其实之前不是没考虑过勾引对方，无非是交出身体而已，她过去又不是没交过男友，何况对方长得还算过得去。
她只不过想活下去而已，从霍克家族灭亡的那一刻起，这个想法就注定成为了一个奢望，她很清楚自己面对的敌人是谁——是那个统治了整个帝国的男人。
那位魔法的君王。
她费尽千辛万苦才逃出辛塔安，但那不过是漫漫逃亡之路的开始，这个世界上没有一个哲理之眼无法注视到的地方，她很清楚，自己永远也不可能逃离对方的爪牙与控制。
无非是早晚而已。
正因此她行事才会那么激烈和偏执，若非如此，在帝国人的浮空舰登临检查的那一刻，她就应该被抓回帝国了。
她想到的其中一个办法是成为影人，身为帝国公主——霍克家族的继承人之一，她很清楚那个来自于深渊之下的族类，它们存在的形式，它们的能耐。
若她能成为那样的存在，或可逃离自己本身的命运，但可惜，所谓的不老之泉竟然只是一个谎言，她连这最后的期望竟也已落空了。
本来利夫加德死后，她完全有机会可以逃离这里，不过艾琉西丝仔细考量之后最后还是放弃了——她又能逃到哪里去呢？无非是最后落到帝国人手里而已？
至少在这里，她暂时没有生命危险。
“你刚才看到了吧？”艾琉西丝并未正面回答方鸻的问题，而是反问道。
方鸻一愣，立刻意识到对方说的是之前吸引他来到这里的那道黑影——难道那道影子与她有关？他思索了片刻，才理清了思路——那是影人，“那是你的影人化状态？”
“什么影人化状态？”艾琉西丝冷笑起来，玩味地看着他，摇摇头，“看来虽然你和它们打过不少交道，但却完全不了解它们啊！”
“艾琉西丝小姐，”方鸻语气诚恳了不少，“所以那究竟是……？”
他很清楚，接下来七海旅团——乃至于整个自由公会同盟都少不了和影人打交道，看起来这位公爵女士对那些东西颇为了解，又有意和他们交易，这的确是一个难得的了解敌人的契机。
艾琉西丝也不和他绕弯子，她竖起一根指头来，指尖在月光下雪白一片。在方鸻的目光下，她手指投射在地上的影子越来越长，从手指到手臂，到半个身子，到整个人。
那道影子竟然一点点脱离了这位公爵小姐的控制，活灵活现地在地面上行动起来，它沿着床边走到墙缘，然后爬上墙壁，然后刻在灯光的一片阴影之中，在那里冷冷地注视着两人。
艾琉西丝静静地看着这一幕，开口道：
“看到了？这就是影人。”
“什么，”方鸻不由愣住了，“等等，那你——”
他原本认为影人至少应当是一种生命形态，它们来自于一个已经覆亡的世界，在世界灭亡的那一刻，所有生命都变成了一种屈于暗影的状态。
它们还保持着生前的记忆，文明的一部分传承，只是变得对于星辉无比的渴望，成为一个灭亡世界的一道影子，永远追逐着那些还幸存世界的光。
但艾琉西丝所展示出的这一幕，完全超出了他的设想。
“你们以为为什么它们被称之为‘影’人，”艾琉西丝轻笑了起来，笑得令人有点毛骨悚然，“因为它们本来就是影子啊，剥夺了原主人的身份，替代了原主人的存在，万事万物皆灰飞烟灭之后，只有一道影子从阴影界之中逃离出来，汇聚成了这些似人非人的生物。”
“不，”她摇了摇头，“事实上它们根本不能称之为生物，不如说是一段投影，另外一个世界投射至这个世界的影子。它们最擅长的本来就是夺取他人的存在，现在你明白影人是什么存在了吧？”
方鸻半晌不能开口。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他看向对方，“既然如此，你为什么还想变成这个样子？”
“因为我想活着！”艾琉西丝咬着牙齿，声音都高了不少，“你知道影人为什么存在吗，就是一个世界灭亡之后所有存在汇聚而成的执念，哪怕是成为一道影子呢？至少也比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更好一些不是么？”
方鸻沉默了下去，“这就是你想要的交易？”
“差不多，”艾琉西丝点了点头，“不过我还要更贪心一些，我希望你能给我一座工坊，让我研究自己的东西。你们不是本来就想把我囚禁起来，让我得到所谓的审判么，那让我选择‘监狱’应该可以吧？”
方鸻看了看这位公爵小姐。
她犯下的罪孽主要是致人死亡，不过艾塔黎亚的杀人和地球上的定义略微不同，毕竟每个人都有星辉，如果并不是彻底使人致死，充其量也就类似于致人重伤。
奥利维亚和他说过那条船上的事情。
那船其实本来负责监视与押运她的，上面的人除了水手之外，大部分其实都是来自于帝国方面的人手，不太可能存在所谓的老弱病残。
最后艾琉西丝想了一个办法从那条船上逃离，害死了船上的所有人，老实说除了水手无辜之外，其他人很难说自身有没有责任。不过即便如此，按星门公约来看，这位公爵小姐还是有罪的。
但他最后还是点了点头，这也算是一种囚禁吧，如果她能帮助他们对抗影人，也可以算作是一种将功补过。
“我无权审判你，艾琉西丝小姐，”方鸻答道，“不过我会委托人找一个公正的审判官来为你定罪，我会向他阐述你的要求，在可以允许灵活的地方尽可能采纳你的诉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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