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瘦汉子放下手中的大锁,站起身。
他比李世背着石床还高半个头,铁塔似的,可说起这把锁的时候,声音里却带着一丝忌惮。
“缚龙锁,是上古传下来的邪锁。锁身用天外玄铁所铸,锁芯里嵌着九枚龙筋,越挣越紧,越运功越锁得死。传说这锁专门用来锁犯了天条的龙,龙都挣不脱,何况是人?”
他看了李世一眼,又摇了摇头。
“那姜无咎呢?”李世追问,“他能不能开?”
精瘦汉子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道:
“姜掌柜……或许能。这里......没有他打不开的锁。可……”
他顿了顿,目光在三人脸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李世脸上,语气变得谨慎起来。
“可你们认识他?”
李世没有说话。
精瘦汉子瞬间明白了。
“不认识......”
他叹了口气,重新蹲下身,拿起大锁拨弄。
“......那不认识的话,我劝你们别找了。姜掌柜是鬼市之主,不是谁想见就能见的。你们要是拿着银子来做买卖,我可以给你们指指路。可要是打听姜掌柜住在哪里……”
他抬起头,盯着李世,一字一句道:
“我不敢说。”
“为什么不敢?”
子清问。
“因为说了,第二天我这铺子就没了。”
精瘦汉子的声音很平。
“鬼市的规矩,谁泄露姜掌柜的行踪,谁就从鬼市消失。我上有老下有小,不敢拿命开玩笑。三位,对不住了。”
他低下头,再不说话。
子清从怀中取出子达给的那枚铜片,放在精瘦汉子的摊位上。
“这个呢?说是姜无咎的东西,拿着它,能不能找到姜无咎?”
精瘦汉子低头看了一眼铜片。
然后他“嗤”地笑了。
不是冷笑,是真的觉得好笑,笑得肩膀都在抖。
“这玩意儿?”
他拿起铜片,用两根手指捏着,在灯下翻了翻。
“你是第一次来鬼市吧?”
他将铜片扔回摊位上,发出“当”的一声响。
“这铜片,进鬼市的人,只要做了买卖,人手一个......证明你手里的兵器、货物、宝贝儿是买来的,不是自己带进来的......我这儿就备了一筐,你要买我的锁,我也给你个这个。”
精瘦汉子摇了摇头,一脸”你在逗我玩“的表情。
“拿着这个打听姜掌柜?你还不如拿块石头去敲他的门......至少石头还能砸出点声响。”
李世的脸,沉了下来。
他终于明白子达为什么说“或许”了。
或许的意思,就是这东西根本不管用。
子达自己也知道,可他没有别的东西能给,只能把这枚一文不值的铜片塞给他们,聊胜于无。
“那要怎么才能找到他?”
李世问。
精瘦汉子不说话。
气氛僵住了。
尸姬走上前。
她也没有说话,只是抬手,解开了腰间的系带。
黑衣微微敞开,露出腰侧那枚暗红色的玉牌。
玉牌不过指节大小,通体墨黑,正中一点殷红如血,雕成一条蟠螭的形状,螭口衔着一枚极小的铁锁。
她没有把玉牌摘下来,也没有递过去。
只是将玉牌露出来,让精瘦汉子看了一眼。
就一眼。
精瘦汉子的手,停了。
大锁“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他慢慢抬起头,脸上的肌肉在抖,两只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死死盯着那枚玉牌,嘴唇哆嗦了两下,发出一声又低又哑的惊呼:
“这……这玉牌?”
尸姬没有回应,只是将玉牌重新遮回黑衣下。
可就这一眼,已经够了。
精瘦汉子的脸,瞬间白了。
刚才那股铁塔般的气势一扫而空,他慌忙用袖子擦了擦手,然后双手在围裙上蹭了蹭,小心翼翼地——不是接玉牌,而是朝尸姬拱了拱手,腰弯得极低。
“小的……小的有眼不识泰山。”
他的声音在发抖。
“有这玉牌……您要找姜掌柜?小的带路,小的亲自给您带路......”
他转身,从摊位底下摸出一盏油灯,慌慌张张地点上,灯芯抖了好几下才点着。
然后他侧身让开道路,油灯举在身前,躬身道:
“三位,这边请。姜掌柜的铺子,在鬼市最里头,叫‘问铁铺’。小的这就带您去,这就去。”
他甚至不敢看尸姬的脸,只低着头,弓着腰,举着灯,一步一步往集市深处走。
李世看了尸姬一眼。
尸姬面无表情,迈步跟了上去。
子清拉了拉李世的衣袖,低声道:
“她这玉牌……到底什么来头?”
李世摇了摇头。
他也不知道。
他只知道,尸姬这枚玉牌在鬼市,比什么银子、铜片都管用。
三人跟着精瘦汉子,往鬼市深处走。
越往里走,人越少,摊位也越稀疏。
灯光渐渐暗了下来,叫卖声也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低沉的、嗡嗡的说话声,像是很多人在压低了嗓子密谋。
两侧的店铺也变了。
外面的摊位卖的是稀奇古怪的东西,里面的店铺却连招牌都没有,只有一扇扇紧闭的门,门上画着各种符号——有的画一只眼睛,有的画一把钥匙,有的画一个骷髅,有的什么都没画,只有一扇光秃秃的门板。
“这些铺子,做的是大买卖。”
精瘦汉子压低声音解释,头也不敢回。
“外面的摊位是散客,里面的铺子是熟客。没有引荐,门都不会开。”
他在一扇门前停下了。
门上没有招牌,没有符号,只有用炭笔写的,歪歪扭扭的三个字:
“问铁铺”。
字写得很难看,像是小孩子写的。
铺门是整块精铁铸成,门上无锁,却有七十二道纹路交错如蛛网。寻常人多看一眼,便觉心神被那纹路吸扯进去,连呼吸都会停滞。
李世站在门前,掌心补天石隐隐发烫,缠在石上的缚龙锁链竟似有感应,链身古篆微微亮起,发出极轻的嗡鸣,像一头沉睡的野兽在梦里翻了个身。
精瘦汉子转过身,将油灯举高了些,照亮了那三个字,然后对尸姬深深一揖。
“三位,姜掌柜就在里面。”
他顿了顿,黄色的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惶恐,又补了一句:
“姜掌柜脾气古怪,三位进去之后……说话小心些。”
“这便是‘问铁铺’了。”
子清裹紧了身上的寒衣,低声道:
“传闻此人……”
精瘦汉子抢着答道:
“传闻他三岁识锁,七岁破了蜀中唐门的‘千机扣’,十二岁被锁匠行会除名......因为他把行会供奉了三百年的‘霸王锁’拆了当废铁卖......”
尸姬也淡淡地接道:
“又传闻他铸过一把锁,锁了一座城的水源,三年无人能开,最后是城里的人把整座城迁走了事。”
李世听着,不由多看了那扇铁门一眼。
能让尸姬用这种语气说起的人,天下间也找不出几个。
精瘦汉子将身子弯得更低了。
“看来这位姑娘对姜掌柜更了解,那小的就不多说了......小的这就告辞......”
他不等尸姬答话,转身就走,脚步又快又急。
油灯的光在黑暗里晃了两下,消失在了拐角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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