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下的泥潭还在蔓延,不急不缓,无休无止。
墨色浸透之处,一切都在发生诡异的变化:石阶纹理被溶解,虚空也攀爬上墨色……像一幅尚未完成的水墨画。
头顶忽然传来沉闷的雷鸣。
一方通体漆黑的巨砚悬在半空,砚池中墨汁翻涌如沸,顺着虚空中那些尚未成形的线条流淌而下,每一笔都暗合书道法度。
“是《笔阵图》!”谢道安脸色凝重。
李墨白一剑斩出,剑光劈入泥潭,却如泥牛入海,只溅起几朵墨花便无声消融。
白清若指尖连弹,数十道白色剑气如骤雨般倾泻,刺入四面八方翻涌的墨浪,那些墨浪只是微微一滞,旋即以更凶猛的势头反卷回来。
头顶巨砚摇晃,墨汁如瀑倾泻。
谢道安手中罗盘疯狂旋转,盘面符文明灭不定,忽然“咔嚓”一声,罗盘边缘裂开一道细纹。
他脸色一白,声音发紧:“不行!这《笔阵图》以儒门真意催动,本身就是一幅未完成的画,阵眼藏于虚实之间,我的罗盘根本定不住它的方位!”
话音未落,无数道墨痕从虚空中浮现,纵横交错,如一张铺天盖地的墨网,将四人牢牢困在中央。
李墨白连斩数剑,“墨轩”剑斩在墨壁上,转瞬便被吞没。
宁柔的“心寂幽香”渗入墨痕,试图从内部瓦解其结构,可那墨痕竟连香韵都能吞噬,反将她一缕心神卷入其中,逼得她不得不收手。
四人左冲右突,各色剑光与法力在墨痕间炸开,却始终无法突破这片囚笼。
困局!
彻彻底底的困局!
眼看时间一点一滴流逝,白清若忽然收了剑诀。
她闭上双眼,周身气息无声变化。
那清冷如霜的剑意中,忽然多了一缕说不清道不明的虚渺之意,像是一片雪花落入深潭,无声无息地化开。
“师妹?”李墨白心头一跳。
白清若没有应他。
她右手并指如剑,指尖亮起一点极淡极微的白光。
那光芒并不刺目,却让周围的虚空微微震颤,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一瞬间被唤醒了。
虚空剑意!
她并指向前,轻轻一划。
一道浅浅的白痕,从她指尖延伸了出去!
墨色天地竟被她这一指,撕开了一条三尺来宽的缝隙!
缝隙那一头,隐约可见木质的地板。
“走!”
白清若低喝一声,声音中带着几分急促。
李墨白只觉一只手猛地推在自己后背上,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道将他朝那条缝隙送去。
他下意识想回头看,可那力道来得太快太猛,整个人已不由自主地穿过那条青痕裂隙,滚落在冰冷的地板上。
宁柔、谢道安紧随其后,踉跄落地。
李墨白翻身而起,回头望去,那道空间裂隙正在急速合拢。
裂隙那头,白清若立在墨色泥潭中央,无数墨色触须从四面八方朝她缠去。
然后,裂隙彻底闭合!
周围的一切都恢复了之前的模样,唯独少了白清若……
“师妹!”
李墨白双目赤红,墨轩剑丸铮鸣出鞘,化作一道墨色惊虹狠狠斩在那道已然闭合的虚空裂隙之上。
剑光落处,虚空中只泛起一圈淡淡的涟漪,旋即归于沉寂。那道裂隙像是从未存在过一般,连一丝痕迹都不曾留下。
“没用的。”
宁柔走上前来,目光从裂隙消失处扫过:“那是空间禁制,裂隙一旦闭合,蛮力破不开。”
她顿了顿,又道:“《笔阵图》只是困阵,并非杀阵。白道友身负虚空剑意,一时半刻当无性命之忧。眼下要救她,唯有尽快抵达顶层,毁了这艘船的阵法中枢。届时万象归元,禁制自解。”
李墨白缓缓收剑,胸膛起伏数次,终是将那股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
他知道宁柔说得对。
以白清若的修为,一时半刻还不至于出事。要想救她,唯一的法子就是从根源上破去这艘船的阵法中枢。
三人不再耽搁,沿着来时的阶梯向上疾行。
来时的路是向下,此刻回返,本该是原路。
可行了不过盏茶功夫,李墨白便察觉不对。
脚下石阶的石纹变了。
方才向下时,阶面上刻的是《礼学》经文,字字方正,笔画森然;此刻脚底下的石阶却换作了《诗经》章句,笔势飘逸,如行云流水,与来路截然不同。
三人停下脚步,互相对视一眼,更加确信了谢道安之前所言……
……
……
就在李墨白、宁柔、谢道安三人沿着错乱空间向顶层进发之际,巨船各层也是杀机四伏。
登船的十四人各怀绝技,儒门十二位亚圣亦非等闲,双方在这座内藏乾坤的万卷楼船中狭路相逢,激战在一处处书阁、廊道、丹室、武库中同时爆发。
第三层,观澜阁。
此处名虽为阁,实则是一片浩瀚无垠的汪洋。
海水澄澈如镜,不见波澜,水中倒映着漫天星斗,却不知是星在水中的倒影,还是水在星中的投影。
“冥河天王”孟川踏波而立,双手拢在袖中。
他的脸色比平时更白了几分,连嘴唇都失了血色,整个人像是一幅褪了色的水墨画,随时会散入这茫茫水雾之中。
对面百丈外,一名青衣书生负手立于一卷摊开的竹简上。
那人面容清秀,脚下的竹简稳如磐石,任凭海浪翻涌,始终纹丝不动。
“道友的‘黄泉香’果然名不虚传。”青衣书生声音清朗,带着几分书卷气,“方才那一记‘奈何指’,险些要了我的命。”
孟川没有接话,只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左袖。
袖口处一道裂痕,布纹整齐,像是被什么极其锋利的东西划过。
可他记得很清楚,对方从头到尾都没有近过身,手中也无刀剑。
“阁下的手段也不差。”孟川缓缓开口,声音沙哑,“老朽活了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见到这种神通。明明已经躲开了,却还是中了招。”
青衣书生微微一笑,右手自袖中探出,五指修长白皙。
他食指与拇指相扣,作了个古怪的手势,像是捏着一枚无形的棋子。
“此乃‘射覆才气’。”
他也不隐瞒,大大方方地说了出来:“射覆之法,本是酒宴间的游戏,以瓯盂覆物,令人猜度。但在下将其化入才气之中,便是另一番光景了。”
说话间,他右手轻轻一弹。
没有破空之声,没有光华流转,什么也没有。
可孟川却瞳孔骤缩,身形急闪。
他方才立足之处,水面无声无息地塌陷下去,现出一个拳头大的孔洞。洞口光滑如镜,海水过了数息才倒灌而回,发出咕嘟咕嘟的闷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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