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狠狠磕了一个头,额头红了一片也浑然不觉。
殿外不知谁先喊了一声“万岁”,紧接着此起彼伏,山呼海啸一般从殿内涌出去,撞在宫墙上来回反弹,震得铜鹤脚底下那点灰都簌簌往下掉。满朝文武跪了一地,脊背起伏如浪。
殿中几个年轻的御史忍不住肩膀一抖。
身后呼啦啦跪倒一片,这些昔日鼻孔朝天的世家子弟们这会儿倒是整齐划一,齐刷刷喊道:“家国一体,休戚与共!誓死遵法,共护大宋长治久安!”
赵祯坐在龙椅上看着这一幕,揉了揉眉心,嘴角压都压不住。这些老狐狸想通了就好——省了多少兵戈,省了多少口水,省了多少夜里睡不着觉翻来覆去算的烂账。
殿角廊柱投下的阴影里,方仲永靠在柱子上,一身素色常服,站得没个官样子,倒像在自家后院晒太阳。
他眯着眼看殿中跪倒一片的盛况,嘴角噙着一丝笑,心里却走了神。
旁边两个年轻的御史趁着欢呼声掩饰,凑在他身侧小声嘀咕。
“方大人,您瞧见了没?世家归顺了,国策定下了,这一朝算是稳了。”
“可不是嘛,”另一个接口,语气里满满的与有荣焉,
“柴侍郎的民生,陈七大人的工造,狄将军的边关,折将军的守土……这满朝文武,随便拎一个出来都是青史留名的料。”
方仲永不置可否地“嗯,没错没错——”了一声,眼尾扫过殿中那一张张熟悉的面孔。
柴麟还趴在地上没起来,肩膀一抽一抽的,不知是哭还是笑。
陈七今日告病没来——那家伙准又钻在工坊里,满手机油地跟一堆铁疙瘩较劲呢。
狄青上月来信,说边境那帮人最近安静得像兔子,他闲得每天在城墙上数大雁。
折依然,我的老婆必须牛逼啊。
全员活着,全员出息。
方仲永垂下眼,长长地、轻轻地把一口气吐干净了。
他想起很多年前刚被扔到这世道来时,满脑子只有四个字——我完了。
世人皆知那篇《伤仲永》,所有人都等着他泯然众人,等着一个神童如何慢慢变成庸碌的路人甲。
那时候他站在院子里看天,觉得天压得那么低,好像随手一捞就能攥住一手的乌云。
可那些云现在散了。
他逆天改命改得手都酸了,如今总算能歇口气。
良人在家等他回去吃饭,挚友各居其位闪闪发光,天下太平到快没什么事需要他操心了。
归隐吧。
这念头冒出来时,方仲永自己都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深了些。他默默在心里列了个单子:
先回去睡上三天三夜,然后找块好地方盖个小院子,门口种两棵枣树,秋天能打枣吃。
闲了就翻翻闲书,闷了就找老友们喝两盅,看看他们忙得脚不沾地,自己悠哉游哉。
想到这里,他差点没憋住笑出声来。
殿外的阳光明晃晃地铺进来,落了满殿的金色。方仲永从柱影里走出来,悄没声儿地往殿门方向挪了几步。身后山呼万岁的声音层层叠叠追上来,他没回头,只把手往袖子里一拢,迈过门槛时被秋日的暖风吹了个满怀。
天地辽阔,往后余生,全是好日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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