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风卷着黄沙,横掠京北官道。
往日繁华通畅的驿道,此刻只剩萧瑟苍凉,道旁枯树立骨,荒草伏地,一队绵延数里的辎重车队,正踏着滚滚烟尘,稳步向北挺进。
车轮碾过冻土,发出沉闷厚重的隆隆声响,每一辆辎重大车上都严严实实覆盖着加厚油布,布面压着铁索、钉着铜扣,
边角处密密麻麻捆着防滑麻绳,寻常人根本看不出内里装载的是何物,唯有车辕两侧悬挂的黑漆火纹铜牌,昭示着这支队伍的特殊品级——大宋兵部绝密军械辎重。
队伍正中,一身玄色窄袖军袄的陈七勒住马缰,胯下战马人立半分,稳稳落定在官道正中。
时隔数月,昔日在京城工坊里插科打诨、偷闲摸鱼、动辄翻车炸炉的市井小工匠,早已褪去了一身市井轻浮气。
此刻的他腰束革带、背挎短刀、肩挂军械令牌,发丝被凛冽北风吹得贴在额角,眉眼锐利沉静,站姿挺拔如枪,周身再无半分嬉闹散漫,只剩久经匠造、亲历军备、沉敛于心的严谨与锋锐。
“七哥,风向转北,气温骤降,火药辎重最怕潮寒,要不要全队停驻休整,加固油布、检查封层?”贴身亲兵策马靠近,低声请示,目光里满是恭敬。
陈七抬眼,目光扫过绵延数里的车队,视线锐利如尺,从排头车架、油布封边、铁索紧固,一路扫至队尾守备士卒的站位阵型,面面俱到,无一处遗漏。
他抬手试了试迎面吹来的北风,指尖触感干冷刺骨,随即缓缓摇头,声线沉稳笃定,再无往日半分跳脱:
“不用停。北地风寒虽烈,却无雨雪,潮气甚微,不碍药粉安定。传令全军,提速半刻,趁风势干爽,赶在日落前翻越黑风隘,隘口背风处扎营,杜绝夜间寒气侵浸辎重。”
“另外传我军令,三条铁律,全程恪守,违者军法处置。”
陈七声音不高,却字字铿锵,穿透呼啸朔风,清晰落进每一名士卒耳中,
“第一,所有辎重车架,间距恒定三丈,不得急行、不得超车、不得擅自离队;
第二,全程严禁烟火,士卒干粮冷食,火石火绒统一收缴保管;
第三,每五里一轮查车,重点核验药粉封坛、地雷引线、炮膛封蜡,但凡发现松动、受潮、破损,即刻报备,就地处理,不得拖延。”
三条军令落地,随行押送的禁军士卒齐齐心头一凛。
谁都记得,数月之前,京城工坊里的陈七,还是那个造炮炸炉、熏得满脸黢黑、被一众匠官调侃胡闹的少年工匠。
可今日随军北上,执掌全军火器辎重,一言一行皆是章法,一举一动皆是军规,严谨沉稳、杀伐有度,半点不输常年戍边的资深军械主官。
亲兵不敢怠慢,立刻拱手领命:“属下遵令!”
军令层层传下,原本稳步前行的辎重队伍瞬间规整划一。
原本偶尔松懈、随意站位的士卒迅速归位,车架间距分毫不差,整条绵延数里的长龙,行进瞬间愈发沉稳规整,肃杀严谨的军械行军气息扑面而来。
陈七目视全军规整完毕,心底暗自松了口气,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坚定。
没人知道,这次北上随军,是他主动向兵部、向方仲永请缨求来的差事。
他本可以留在京城安逸工坊,坐镇后方,安稳量产火器、改良军械,不用奔赴边疆险境,不用直面刀光剑影、铁骑杀伐,
安稳度日,前程无忧。可他心里清楚,再好的火器、再精良的军械,困在京城工坊里,永远只是一堆冰冷死物。
唯有走上战场,经受战火淬炼,实打实击溃强敌,才能真正站稳脚跟,让大宋军中、朝野上下,真正认可新式火器的价值,彻底推开冷热兵器迭代的强军大门。
“七哥,说句实话,兄弟们之前都以为,您留在京城享福就够了,万万没想到,您敢主动请缨,押着这满路杀器北上边疆。”
身旁一名老匠官策马靠近,看着眼前焕然一新的陈七,忍不住感慨出声,
“这一路险地无数,西夏游骑猖獗,劫粮劫械是常事,稍有不慎,便是全军覆没的下场,您何苦放着安稳日子不过,来冒这刀尖舔血的险?”
陈七闻言,侧首回望,眼底褪去所有稚气,只剩一片澄澈坚定:
“老叔,工坊造器,为的不是库房积灰、朝堂虚名,是为沙场杀敌、保家卫国。
我造的炮、制的雷、配的火药,若不能上阵破敌、护我大宋边兵、退我塞外铁骑,那我日夜熬炉、反复试错、炸伤数次、倾尽心血,又有何用?”
他抬手一指北方苍茫天际,朔风烈烈,黄沙漫卷:
“西夏年年犯边,铁骑踏我疆土、杀我边民、掠我粮草,我大宋边军年年苦战、尸横遍野、死伤无数。
昔日我无利器,只能以血肉之躯硬抗铁骑冲锋,如今我有火器可破骑、有炸雷可御敌、有火炮可摧阵,我若缩在后方安逸偷生,
愧对日夜殉国的边军,愧对这身军械官袍,更愧对我亲手造出的每一件杀器。”
一番话语落地,掷地有声。
老匠官神色肃然,郑重拱手:“七郎有心,大宋有幸!”
就在全军稳步前行、即将翻越黑风隘口之际,前方隘口密林深处,骤然响起一阵急促的马蹄破空之声!
“咻——咻——咻!”
数支羽箭破风而出,钉在前方官道冻土之上,箭尾剧烈震颤,刺耳破空声瞬间撕裂行军的宁静。
“敌袭!”
前方探哨士卒厉声嘶吼,声音紧绷,
“西北方向,西夏游击铁骑,数量百余,绕隘口密林迂回,直冲辎重队伍!”
瞬间,整条辎重队伍骤然肃杀,禁军士卒瞬间拔刀出鞘、张弓搭箭,戒备阵型瞬间成型,冰冷的杀伐气息瞬间笼罩整条官道。
西夏铁骑,素来冠绝天下,骑术精湛、悍不畏死、来去如风,最擅长林间迂回、隘口截杀、突袭辎重,是北疆边军最忌惮的游击劲敌。
百余西夏铁骑,足以瞬息冲散普通大宋辎重队伍,屠戮全员、劫掠粮草军械,不留活口。
随行禁军校尉面色骤沉,策马冲到陈七身侧,语速急促:
“陈主官!西夏游骑凶悍,擅长冲阵,我军皆是押送辎重的辅兵,无重甲铁骑对冲,硬拼必死!末将请命,全军收缩阵型,死守待援,同时传信大营求援!”
死守待援,是此刻常规战法里唯一的活路,却也是最被动的死局。
黑风隘口偏僻险峻,援军最快半个时辰方能抵达,百余西夏铁骑来去如风,半个时辰足以碾碎所有辅兵防线,焚毁全部火器辎重。
所有人的心瞬间悬到嗓子眼,一众士卒死死盯着前方密林出口,眼底满是凝重与忌惮。
唯独陈七,面色未变,眼神愈发冷静锐利,无半分慌乱惧色。
他抬眼扫过前方隘口地形,密林夹道、官道狭窄、两侧土坡隆起,地势局促,根本不适合铁骑奔腾冲锋,恰恰是设伏阻骑的绝佳死地。
“不用求援,无需死守。”
陈七冷声开口,语气笃定,带着绝对的临场决断力,
“传令全军,放弃常规结阵防守,即刻听我调度,布设火器伏击阵!”
校尉骤然一愣,满脸错愕:
“陈主官!万万不可!火器乃是攻坚守城重器,从未有旷野隘口以火器伏击游牧铁骑的战法!
百年军规,冷热战法各司其职,贸然乱用,恐徒劳无功,反而浪费绝密军械!”
“百年旧规,挡得住西夏铁骑?护得住大宋疆土?”陈七侧目反问,气场凌厉,字字碾压,
“旧法守旧阵,只能被动挨打、流血送死。今日我便让你看看,新式火器,如何以阵破骑、以技胜力!”
话音落下,陈七不再多言,即刻发号施令,指令清晰、分工明确、快如流水:
“第一队,速将二十枚踏发地雷,埋设于隘口官道正中,覆土伪装,不留痕迹,引线全部联动锁死!”
“第二队,轻型野战炮推至两侧土坡制高点,调整炮口俯角,填装散霰炸裂弹,锁定密林出口冲锋路线!”
“第三队,士卒全部后撤至辎重车架后方隐蔽,挽弓待命,无需近战对冲,静待火器首轮破敌!”
一条条军令飞速落地,士卒们虽心底存疑,却不敢违抗军械主官将令,即刻分工行动,动作迅捷利落。
短短片刻,隘口官道暗埋雷阵,两侧高地炮阵成型,所有士卒隐蔽就位,整条杀局悄然布下,静候西夏铁骑入瓮。
密林深处,马蹄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密集。
百余西夏黑甲铁骑奔腾而出,战马嘶鸣、铁蹄踏地、尘土飞扬,甲胄寒光凛冽,弯刀出鞘,杀气滔天。
为首的西夏骑将目光凶悍凌厉,盯着前方看似松散的大宋辎重队伍,眼底满是轻蔑与贪婪。
在西夏军中,大宋辎重辅兵,素来是任人屠戮劫掠的软柿子,百年以来,从无例外。
“宋人辎重队,无甲无骑,不堪一击!”西夏骑将扬刀怒喝,声震隘口,
“全军冲锋!碾碎宋兵,劫掠粮草,尽数斩杀,不留活口!”
“杀!!!”
百余西夏铁骑齐声嘶吼,声浪震天,铁蹄狂奔,如黑色洪流,直直朝着隘口官道碾压而来,气势汹汹,势不可挡。
校尉手心冒汗,死死盯着扑面而来的铁骑洪流,心脏狂跳,已然做好了死战的准备。
唯有陈七,立马高地,神色淡然,眼底只剩冰冷笃定,静静看着铁骑一步步踏入死地。
三百步、两百步、一百步!
“点火!”
陈七沉声低喝,一字落定!
两侧高地野战炮同时迸发轰鸣!
“轰!轰!轰!”
震天动地的炸裂声骤然响彻山谷,火光冲天、硝烟弥漫,滚烫的铁砂、炸裂的弹片横扫整片隘口官道。
高速冲锋的西夏铁骑猝不及防,瞬间被炮火席卷,前排数匹战马轰然倒地,甲胄碎裂、血肉飞溅,冲锋阵型瞬间大乱。
西夏铁骑从未见过如此凶悍的炸裂军械,人人惊骇变色,战马受惊狂躁,冲锋势头瞬间顿挫。
不等他们稳住阵型、调转马头撤退,脚下官道骤然连环炸裂!
“轰轰轰轰——!”
连环地雷次第引爆,冻土翻涌、碎石横飞,冲天火光吞没中路所有残存铁骑。
剧烈的冲击波掀飞人马、震碎甲胄,原本凶悍无敌的冲锋洪流,瞬间被炸得人仰马翻、溃不成军、哀嚎遍野。
短短数息时间,杀伐震天的西夏百余游击铁骑,被炸得彻底崩盘,残兵哀嚎、战马惊奔、阵型尽碎,再无半分冲锋战力。
“全军出击,清剿残敌!”
陈七扬刀下令,声冷如霜。
隐蔽待命的大宋士卒即刻冲出,弓弩齐发,精准清剿逃窜残敌,全程无一人近身肉搏,无一人负伤陨落。
一炷香不到,战斗彻底落幕。
隘口官道之上,硝烟未散、焦土遍地、残甲断刃散落四处,百余西夏游击铁骑全军覆没,无一人逃脱。
而大宋辎重队,零伤亡!
死寂。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随行所有禁军士卒、匠官、校尉,全员僵在原地,目瞪口呆,死死看着眼前的战场残局,大脑一片空白。
百年以来,大宋辅兵对阵西夏精锐游击铁骑,从来都是惨败屠戮、死伤惨重,从未有过如此碾压式的完胜,从未有过零伤亡破敌的奇迹!
校尉怔怔看着立在高地、身姿挺拔、满身硝烟却依旧沉稳凌厉的陈七,眼底的轻视、疑虑、质疑尽数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震撼与由衷的敬畏。
他快步上前,重重单膝跪地,拱手沉声:
“末将服了!陈主官神机妙算,火器神威盖世!今日一战,彻底刷新末将对战沙场的认知!”
其余士卒尽数跪地行礼,声震山谷:“我等服气!恭贺主官大捷!”
陈七抬手压了压,目光扫过战场,神色平静,无半分骄矜自得:
“只是地利适配、器械占优,不足称奇。
传令,清理战场、修复路障、清点军械损耗,全军即刻拔营,继续北上。”
这一战,看似轻巧完胜,实则意义滔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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