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汴京,暖风卷着十里繁花落满御街,青砖路面被冲刷得干净透亮。
历经数月治河奔波、山野操劳,方仲永终得奉旨回京述职。一身素色青布长衫,洗得发白却纤尘不染,没有士林学子的锦缎浮华,也无新晋能臣的张扬气焰。他身姿挺拔,眉眼清冽,连日风吹日晒镀上的浅淡麦色肌肤,褪去了年少稚气,多了几分沉淀通透的沉稳。胯下青驴缓步踏街,步伐从容散漫,看似随性闲游,眼底却藏着洞悉世事的冷静。
身侧的陈七截然相反,一身短打劲装,袖口挽起,露出结实黝黑的小臂,腰别随身小铁锤——那是他日夜打磨军械、摆弄火药的贴身物件,走到哪带到哪。他脖颈绷得笔直,眼珠子滴溜溜转,扫过街道两侧攒动的人群、林立的酒肆茶坊,浑身神经紧绷,活像只随时准备炸毛护主的土狗。
“少爷,这京城就是比乡下热闹。”陈七压低声音,凑到方仲永身侧,语气又兴奋又警惕,“就是人太多,乌泱泱的,保不齐藏着什么坏心思。之前那帮朝堂老东西就看咱们不顺眼,这次回京,指不定又要找茬。”
方仲永淡淡颔首,视线掠过繁华喧嚣的汴京街景,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冷弧:“热闹是表象,暗流才是真。吕夷简他们憋了数月,不会让我安稳入京的。”
话音刚落,前方朱雀大街十字路口,骤然涌出一大群身着襕衫、头戴儒巾的太学儒生。
足足三四十人,密密麻麻堵死半条御街,个个手持书卷、面色倨傲,腰背挺得笔直,眼神里带着读书人的清高与刻薄,早早等候在此,显然是专程蹲守。往来行人见状纷纷驻足避让,连沿街摆摊的小贩都下意识收了摊位,不敢招惹这群朝堂预备官身。
为首一名年长儒生,约莫三十余岁,乃是太学博士,姓周,素来依附吕夷简,是士林之中抨击方仲永最起劲的领头人。他双手背在身后,居高临下地盯着驴背上的方仲永,眉头紧锁,满脸鄙夷不屑。
不等方仲永主动开口,周博士率先踏前一步,声音洪亮,带着刻意拔高的义正辞严,响彻整条街道:“方仲永!你终于敢回京了!”
声势浩大的喊话,瞬间将整条街的目光尽数吸引过来。驻足的百姓、过路的仕子、街边的商贾,纷纷抬眼观望,议论声层层叠叠响起。
陈七当即跨步上前,死死挡在方仲永身前,双臂张开,眼神凌厉,气势瞬间拉满,硬生生摆出护驾的姿态。他读书不多,不懂什么仁义礼教、士林规矩,只认一个死理:自家少爷为国操劳、办实事、利百姓,谁找茬,谁就是坏人。
“你们这帮读书人,堵路干什么?”陈七嗓门粗亮,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蛮横,“我家少爷奉旨回京述职,堂堂正正!大路朝天,各走一边,速速让开!敢拦路,我就喊皇城司巡卒了!”
一众太学儒生闻言,顿时哄堂大笑,笑声里满是轻蔑与嘲讽。
“一介匠户奴仆,也配与我等士林讲话?”
“粗鄙村夫,满身市井烟火,不知礼义廉耻!”
“果然是跟着方废柴长大的下人,一脉相承的鄙陋!”
细碎又刻薄的嘲讽此起彼伏,像细密的针,密密麻麻扎来。
周博士抬手虚压,止住身后众人的哄笑,目光死死锁在方仲永身上,语气铿锵,字字诛心:“方仲永,世人皆称你神童,可在我等看来,你不过是仗着几分小聪明,离经叛道、败坏士林的祸首!”
“古之圣贤,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靠的是经义典籍、礼教仁心!你呢?”
他抬手一指,满脸痛心疾首,语气极尽鄙夷:“弃圣贤书,弄市井小道!造农具、熬柳絮糖、研炸裂火器!这些皆是匠户贱业、商贾末流!你以士林神童之躯,混迹市井、痴迷奇技淫巧,辱没儒门、败坏学风,堪称大宋士林千古之耻!”
这番话扣上的帽子极大,句句站在道德制高点,俨然一副替天行道、整顿士林的姿态。
身后儒生纷纷附和,声浪层层叠加,气势汹汹:“周博士所言极是!”
“方仲永空有天赋,不走正途,荒废儒道!”
“恃宠而骄,以旁门左道惑乱朝堂,应当当众认错,闭门思过!”
“若不惩戒,日后士林学子皆效仿你弃儒逐利,大宋礼教崩坏矣!”
群情激愤,人声鼎沸,硬生生造出一种“朝野公愤、人人唾弃”的压迫感。
街边围观的百姓大多不敢出声,只敢悄悄对视、低声窃语。这群太学儒生,是大宋未来的文官骨干,话语权极重,寻常百姓根本不敢置喙。
陈七听得怒火中烧,胸口剧烈起伏,双拳死死攥紧,指节泛白,额角青筋微微凸起。他脑子不灵光,听不懂那些弯弯绕绕的大道理,只知道少爷熬柳絮糖让百姓换粮活命,造农具让田地增产,研火器是为了守国安民,治河更是日夜操劳、救了数万百姓。
这般利国利民的功绩,到这群酸儒嘴里,反倒成了罪孽?
“你们放屁!”陈七眼睛通红,脖子一梗,当场就要冲上去理论,情绪彻底上头,“我家少爷做的都是好事!救百姓、稳地方、固家国!你们天天坐在学堂里摇头晃脑,屁事不干,只会张嘴骂人!凭什么诋毁我家少爷!”
眼看冲突一触即发,方仲永抬手,轻轻按住陈七的肩膀。
力道不重,却带着一股安定人心的沉稳力量。
躁动暴怒的陈七,瞬间像被按住开关的炮仗,所有火气硬生生憋了回去,紧绷的身体缓缓放松,依旧咬牙瞪眼盯着一众儒生,却再不敢贸然动手。
方仲永缓缓从驴背上翻身落地,动作从容舒缓,衣摆轻扬,落地无声。
他没有立刻争辩,也没有动怒发火,只是静静立在原地,抬眼扫过眼前数十名气势汹汹的太学儒生。目光清淡,却锐利如刀,缓缓掠过每一张倨傲刻薄的脸庞。
明明是少年身形,却硬生生压过数十儒生的汹汹气势,周遭嘈杂的嘲讽声,竟不由自主地渐渐低落。
片刻寂静后,方仲永唇角微挑,吐出一句清亮却极具穿透力的话,声音不高,却稳稳盖过全场余音:“诸位读遍圣贤书,张口礼教、闭口大义,可否先回答我几个问题?”
周博士见他终于应声,以为他心生怯意、准备服软认错,当即面露傲然,昂首道:“你且问!我等饱读圣贤典籍,岂会怕你狡辩!今日便让你心服口服,知晓何为儒门正道!”
一众儒生纷纷抱臂旁观,满脸戏谑鄙夷,等着看方仲永词穷认错、当众难堪的场面。
街边围观的百姓也瞬间凝神屏息,目光死死落在场中,期待着这位传奇神童的回应。
方仲永抬步,缓缓向前踏出一步。
一步落地,气场全开。
“诸位说,我造农具是贱业,是奇技淫巧?”他目光平静,直视周博士,字字清晰,“那我问你,去年京畿大旱,良田干裂、颗粒无收,无数农户流离失所、饿殍遍野。我改良曲辕犁、推广大水车,让薄地增产、旱地保收,救活数万流民。请问,这等养活百姓的本事,为何是贱业?”
周博士脸色一僵,仓促张口辩解:“农桑乃正道,可工匠器械、市井改良,非儒士本分!儒者当修心悟道、辅佐君王,岂能躬亲匠活、混迹市井!”
“好,那我再问。”方仲永不给他喘息之机,语速平稳却步步紧逼,“我熬柳絮糖,替代劣币、便利市井交易,杜绝商贾私铸劣币坑害百姓,稳定民间物价、便利民生商贸。不害民、不谋私,普惠市井万民,这等便民之法,为何是小道辱儒?”
周博士额头微微冒汗,语气开始慌乱,强撑着辩驳:“士者当重义轻利!你以神童之躯,行商贾牟利之事,乱士林风骨,坏儒门清誉!”
“风骨?”方仲永陡然轻笑,笑声清冷,带着极致的嘲讽,“吃不饱饭、活不下去的百姓,要儒门空风骨何用?流离失所、饿殍遍地的世道,要空谈礼教何用?”
他陡然抬高声调,清亮的少年嗓音震彻整条御街,字字铿锵、掷地有声:“你们读圣贤书,日夜背诵仁义礼智信,却眼睁睁看着百姓挨饿、田地荒芜、市井混乱,从未出过一分力、办过一件实事!”
“我不治经义,却能让荒地丰产、让流民安居、让市井安稳、让边疆有望!你们饱读诗书,只会聚众拦路、空谈道义、诋毁实干!到底是谁离经叛道?到底是谁辱没士林?”
连环追问,层层碾压,不带一句脏话,却将一众酸儒的虚伪空谈撕得干干净净。
周博士脸色瞬间惨白,嘴唇哆嗦着,支支吾吾半天,竟挤不出一句反驳的话语。
身后一众太学儒生,脸上的嘲讽傲然尽数僵住,个个面色涨红、手足无措,方才汹汹的气势瞬间荡然无存。
他们熟读典籍、精通经义辩论,可面对实打实的民生功绩、万民福祉,所有的圣贤大道理,都变得空洞又可笑。
方仲永目光缓缓扫过众人,眼神淡漠,带着看透虚伪的通透:“你们说我是废柴,乱儒道、坏士林。可在万民眼中,我做的每一件事,皆利国、利民、利社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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