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文和江武,一个十七岁,一个十五岁,一天学都没有上?过,别说识字了,就是算数超过二十根手指头?,他们都算不?好了。
他们不?知道一千多?文铜钱就能换一两?银子,不?知道一两?银子对他们来?说也不?是遥不?可及的东西。
这一个月江文和江武兄弟两?个发了狠一般的做活,而龙四哥那边也是把这兄弟两?人当做畜生一般的使唤。
有什?么脏活累活还有重活,都不?叫别的手下做,就叫江文去。
可笑江文还以为这是自己合了龙四哥的眼缘,是龙四哥看中自己的原因,拉着?弟弟做活做的更?起劲了。
还与弟弟说,发了工钱就好好让弟弟吃喝,长的快点,以后也跟着?他和龙四哥一起做活。
他们的前景是美好的——可惜这“美好”只到了这一步。
就在他们兴高采烈规划着?未来?,去找龙四哥要?自己这一个月来?的工钱的时候,原本对着?他们和颜悦色的龙四哥却变了一副嘴脸,就好似换了一个人一般。
“工钱?什?么工钱?”
龙四哥拿眼睛睨视兄弟二人,仿佛在看一个笑话一般。
他装模作样的翻了翻面前的账本,仗着?江文江武兄弟两?个不?识字,随便点了一行,粗短肥硕的手指头?,点着?账本上?对于兄弟二人来?说宛若天书符号的字说道:“江文是吧!十八那天,大正米铺的掌柜的说,你给他们搬东西,他们的米少了一袋!”
又冷笑着?看了一眼站在江文旁边的江武。
“我听掌柜的说了你去做活那天,身边一直个贼眉鼠眼的小?子,就是他吧?你们兄弟俩合谋偷米铺的东西,还想要?工钱?工钱都扣了,赔给米铺老板了!”
江文和江武都不?敢置信,想要?同龙四哥理论,可哪里敌得?过在码头?小?弟无数的龙四哥。
再说他们两?个也快一个月没有好好吃过一顿饭了,那些脏活累活用的都不?是力气,已经是用命在扛了。
江文和江武被龙四哥的手下丢了出去,那个曾今他们视为救星,以为是赏识他们的龙四哥,却嫌恶地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兄弟俩,拍了拍袖子。
“晦气,老子心善,就不?问你们两?个穷鬼要?赔偿了!”
赔偿?
什?么赔偿?
兄弟两?个就是这样失魂落魄走?出了码头?,这个时候他们身上?已经没有一文钱了。
他们回到了落脚的地方——也就是落霞坊。
馥娘头?一次来?到落霞坊看房子的时候,踢到的铺盖就是这兄弟俩人的。
从前他们两?个还有希望,就算落霞坊有了人气,他们也努力躲躲藏藏,不?想被人发现,然后被赶出这个地方。
可如今大受打?击的他们已经没有心思?管这么多?了,每天闻着?外面食物的香气,忍受肚子传来?一阵又一阵灼烧般的痛楚。
然后就被卢二发现了。
卢二也认识这兄弟俩,他们那段时间经常来?买蒸饼,来?买馥娘的豆面碎,一碗菜,卢二不?认识他们都不?可能。
在江家兄弟没有跟着?龙四之前,卢二还在码头?和他们一起接过活,只不?过零散的活计赚的实在不?多?,卢二就放弃了,还是回家帮阿奶卖蒸饼赚的钱比较多?。
后来?卢二认识了陆三?刀,也不?知道江家俩兄弟去了龙四那边,他也是之后才?从陆三?刀他们那边知道了码头?上?还有龙四这样的人。
等知道江文在龙四那边的时候就已经晚了。
而更?加可恨的是,龙四坑了这兄弟俩的工钱不?说,后来?还不?允许江文在外面接散活赚点糊口的铜钱。
他放出话来?,江文是在他这里签了契约的搬工,他是要?抽成的,要?是谁找他做活,不?经过他这里,那他就直接带着?兄弟上?铺子要?钱去!
谁敢惹这样的流氓?
所以就算有人同情这兄弟两?个,也不?敢把自家的活计交给江文做,就怕善心事没有做成,反倒自己惹了一身骚。
只有弟弟江武勉强能接点活计。
可他实在是年纪小?,又许多?天没有好好吃过一顿饭了,又能有多?少力气呢?
而且很多?人也怕因为这两?兄弟惹上?龙四的注意,所以就算江武没有和龙四那边有过任何契约,他们听到是得?罪过龙四的江家兄弟,就不?敢用他了。
人间疾苦,麻绳专挑细处断,说的大约就是这两?兄弟了。
卢二最近小?吃摊加盟生意做的风生水起,本来?是想要?在落霞坊找个屋子,修缮一下作为他小?吃加盟生意的落脚点,弄个集体宿舍什?么的。
结果就撞到了躺在铺盖里的两?兄弟。
第一眼见到的时候,卢二还以为自己撞见乞丐饿死在这里了。
他也知道这附近大概有两?个人住着?,但是很久没有见到,而且原来?住的位置也收拾的干干净净的了,他还以为人早就已经搬走?了,没想到只是搬到了更?加隐蔽的位置。
而这两?个人居然还是熟人。
这兄弟俩的时候卢二也早就从陆三?刀那边听说了,本来?想说之后碰到他们兄弟俩个就帮一把,没想到在这里碰到了这兄弟俩。
江文和江武也非常惶恐,当时就想要?用最后的力气逃跑,结果就被卢二一只手一个给抓住了。
路上?他也和他们说了,住在这里没有关系,房东他们也认识,就有了一开?头?的那一幕。
听完这兄弟俩的遭遇,香姑泪点低,她已经先哭了。
“这码头?怎么会有这么可恨的人!就没有人管管他们吗?!”
卢二叹气:“怎么管?”
他比香姑他们知道的更?多?一点,长安码头?上?的粮、盐、茶都是漕帮的生意。
既然龙四那边有米铺的活计,就说明龙四应当是在漕帮有关系的。
卢二和馥娘都还不?知道他们自己比起龙四在漕帮的后台更?深。
他们不?知道段含光就是长安漕帮的一把手,是漕帮分帮的大当家。
而经常来?小?饭馆雅间点上?一桌上?好席面的扬州光头?大汉还有剑南道干瘦汉子,都是长安漕帮里的高层人物,就连平时和他们一桌吃饭的人,就算是坐在最末的席位,出去也是要?让长安码头?晃一晃的人物。
他们不?知道自己的后台到底有多?深厚,还在这里感叹龙四有人罩着?,就算他们为了江文和江武的遭遇不?平也没有那个能力拔刀相助。
卢二拍了拍兄弟两?的肩膀:“在码头?做工也不?算什?么好活,挣不?了几个钱,以后你们兄弟两?个就跟着?我一起做吧!”
又看向馥娘:“你们住的那个房子是馥娘家的,不?过太旧了,住着?实在太危险了,那房子大梁都断了,没准那天就掉下来?了,你们换个好点的屋子住。”
馥娘知道卢二看向自己的眼神?是什?么意思?,她也点头?,落落大方:“这片我家不?少屋子,不?过长久没人住,房子都坏了,你们愿意住的话,也是给这边添点人气,随便住。”
她都不?提房租的事情。
因为想也知道,要?是这兄弟俩可以付的起房租的话,就不?会像乞丐一样住在破屋子里了。
香姑和徐慧芳也跟着?点头?。
卢二又继续道:“我和馥娘已经说好了,她这边房子随便我挑,我自己出钱修,到时候房子修好了,我那小?吃摊子的人都能住进去!你俩也跟我一起,我给别人开?多?少工钱,给你们两?个也开?多?少工钱,等你们攒够钱,想要?出去自己单干也可以!就按我那套规矩来?!”
卢二虽然善良,但也不?是没有底线的烂好人。
他可以扶这困境中的兄弟两?个一把,能够给他们一个工作的机会,却不?会毫无条件。
所以他说的是“按规矩来?”。
这就是授之以渔而不?是授之以鱼。
这是卢二小?的时候从宋先生那边学来?的道理。
香姑和徐慧芳也跟着?点头?,她们两?人虽然没有跟着?宋先生学过“授之以渔”和“授之以鱼”的区别,但是却也知道帮人不?可能帮一辈子的道理。
如果卢二什?么都给两?兄弟帮了,那卢二后面的生意怎么做?
他前面收的那些加盟费怎么办?
要?是有人过来?问他:我和你关系也很好吧?为什?么你给江家两?兄弟没收钱,在我这里就收那么多?钱,是不?是没把我们当兄弟?
你说这钱是退还不?退?
生意最重要?的就是诚信与口碑,这是罗老太教?给卢二的东西。
所以卢二不?会做无底线的烂好人。
馥娘也认同卢二的想法,她觉得?卢二的想法是再妥帖不?过的办法了。
只不?过有一点——
“要?不?来?我这边吧?”她有现代人的灵魂,来?自信息爆炸的时代,眼界本就比一群受限于古代幻境所影响的古人要?高的。
她已经看出卢二小?吃摊子的未来?到哪里了。
“这几个小?吃摊子已经有不?少人加入进来?了,基本人流量多?的地方未来?都有人会去摆摊了,你们这个时候再学,竞争太大了。”
“???”
卢二还是第一次听馥娘说这些,他眼睛都瞪大了。
“什?么?竞争力太大?那我这生意就只能做到这里了?”他还想着?做大做强呢!
馥娘瞧了卢二一眼,淡淡道:“赚钱的永远是做教?学的,只要?还有人想赚这份钱,你挣银子的路就断不?了。”
“那就好,那就好!”卢二听闻此言,立即把心放回了肚子里,安心的拍拍胸口。
他眼里,比他小?一岁的馥娘是他这辈子见过最聪明的人,唯一可以媲美的就只有他家阿奶。
罗老太多?么精明的一个人啊!
卢二心里馥娘竟然可以和罗老太媲美,你说馥娘在卢二心中的评价得?有多?高?
香姑和徐慧芳听不?明白这些生意经,脑子迷迷糊糊的,却想知道:“那这摆摊卖小?吃的生意就赚不?到钱了?”
“也不?是。”馥娘摇头?,“要?是愿意吃苦的话,也不?是不?能养家糊口。”
江文和江武的眼神?亮了一下:只要?能养家糊口,他们想跟着?卢二做!
然后馥娘下一句话:“但是那点钱,我觉得?还是在落霞坊做个小?二比较赚钱,我打?算再开?做鸡肉的馆子,小?饭馆这边也缺人呢!”
本来?馥娘是不?缺过来?做小?二的小?青年,但是那波人不?都被卢二折腾过去做小?吃摊子的生意了吗?
现在平安坊除了八九岁以下的小?孩和待嫁的姑娘,都被馥娘还有卢二薅过来?打?工了。
春红瞧着?姑娘挤在馥娘的骡车里上?下班,嘴里讨论的是每天在小?饭馆和猪脚面吃的是什?么员工餐,说最近她们谁谁表现好,升职做了领班,还和大家炫耀新领的工资换的头?上?的漂亮头?花。
她们嘴里有说不?完的新鲜话,这让春红看着?眼馋极了。
她可是馥娘的好朋友啊!
这些姑娘都可以去馥娘的饭馆里打?工,她也可以!
到时候每天说着?吃了什?么的是她,炫耀着?头?上?新头?花也是她!
可惜她家里还有猪肉铺子要?她看。
春红实在是羡慕极了。
她就算想要?和人说说心里的羡慕,现在都找不?到人了。
和她最好的馥娘还有堂姐徐慧芳都已经在落霞坊做工了,每天天亮就出去,天黑才?回来?。
原本还有几个次一等关系的姑娘还能说上?几句话,后来?馥娘那边的生意一天好过一天,回来?问有没有姑娘要?去做工,不?在前堂,就在后面厨房收拾些东西。
一个个关系好的姑娘都去了,春红就更?加没有人说话了。
剩下的都是要?在家里带孩子的媳妇们,春红还没出嫁呢!
和这些满嘴都是孩子经还有家里丈夫的妇人们没有共同语言。
平安坊安静下来?了,可与之相反的就是原本偏僻到没有人烟的落霞坊却热闹起来?了。
过来?小?饭馆和老码头?猪脚面上?班的人,还有过来?和卢二学做小?吃摊的青年们,当然也不?止小?年轻,也有不?用带孩子的婶子或者年轻夫妇。
卢二是来?者不?拒的,只要?给钱。
馥娘这会儿有心想要?开?新店,可小?饭馆实在忙不?过来?,而且厨房能做菜也只有她一个,她已经有心招个有经验的帮厨了,还问过香姑。
不?过香姑说那些厨子都不?愿意在一个女人手底下做活的,馥娘要?是想要?找帮厨的话,还是要?从学徒开?始找起,而且要?签契约,不?然过几年人家学了你的本事,但不?给你做活,还要?出去开?饭馆和你打?擂台。
香姑家里全是做厨子的,耳濡目染,她对这些事情清楚的很。
馥娘心想也有些道理,她刚刚在大堂写的告示,就是招学徒还有招小?二的告示。
要?是能够瞎猫碰到死耗子,来?两?个有经验的厨子那就更?好了。
馥娘倒是不?吝啬自己的手艺,而且就算小?饭馆的菜色都被学走?了,馥娘也还有别的手艺,她可不?仅仅只会炒菜而已!
<!--PAGE10-->
笔下小说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