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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夜终于来临,一如事先的约定,川派出的各个灵魂收集者准时到达,每个人都有斩获,将收藏着战利品的容器,恭恭敬敬交到主人手里,而后转身离去。
相对于川在衣着上的后现代,异灵川的第一线工作人员都奉行实用主义风格,刻意低调,且入乡随俗,与当地最广大人民群众打成一片,必要时候,还会易容,从中东地区回来的,个个都是标准版的阿拉伯大叔。
他们交完东西,躬身行礼,随即离去,毫不拖泥带水,川埋头忙着拆灵魂收纳袋,兴奋劲儿不输于婚礼结束后面对一大堆未开封礼物的新嫁娘。
他用指尖划出来的十字架一直停留在空中,所有黑暗的地方都已经被点亮,再没有任何阴影覆盖。
安入神地望着,每一个亮点之上,隐约都浮现出灵魂所有者的面容,有的欢快,有的愁闷,有的悠然自得,有的横眉怒目,更多的是木然索然,但无一例外,眼睛都紧紧闭着。
灵魂与世界的联系已然切断,他们再也看不到自己希望看到的东西。
十字架体积逐渐增大,在空中缓缓旋转,房间被强光充满,好像一千个太阳炸裂,辉煌灿烂之中川腰身得笔直,脸上露出心醉的微笑,神情狂热。
安仍然坐着,他的眼睛落在某一点。
那一点与其他地方不同,上方浮现着两个人影,像一幅画的两面般,交替出现。
霍金,还有利先生。
两个人影都不时有自己的动作,霍金瞅来瞅去,手臂动不动挥舞一下,好像在切菜剁肉,利先生则端庄地抿着唇,眼眉间隐约有一丝温柔忧虑。
他们各自奉献出自己一半的灵魂合为一体,是十字架列表中还活蹦乱跳于世上的仅有特例。
忽然川锐利的眼光投过来,大声说:“安,开始了。”
十字架应声剧烈膨胀,很快大到能够占据整个房屋的空间,灵魂亮点在某个瞬间争先恐后爆裂开来,脱离十字架,向上空极速升起,直接穿透了屋宇,令人窒息与盲目的强光令天花板都变得透明,安仰头去看,看灵魂的星光排成长长的一列,逐次飞跃到苍穹之中,上升,上升,终于到达最高处,泯然于布满繁星的夜色之中,消失不见,但这短暂的寂灭不过一瞬,很快,它们重新出现,样子变得非常大而明亮,比其他的星辰,甚至比月亮都亮过万千倍,悍然以天宇的统治者姿态横行——这一次,它们摆出了最后的参赛造型,十字架的顶端,多了一个小小的箭头。
灵魂十字架此刻正式开启,箭头所指向的地方,是进入暗黑三界的秘密通道。
曾经只存在于传说与典籍中的通道。
在川的手中,变成了现实。
这会儿,就算他跳出去双手叉腰,仰天长啸,把整个埃及王城的人都吵起来开派对,都是情有可原的。
何况他还笑得那么含蓄,甚至还掩上了嘴。
“安,看到了吗?看到了吗?”
“这就是破魂书上面说的,能够震动四方,扰乱天体规律的灵魂十字架通道。”
“这个通道打开之后,海王在三千米水底震怒,所有火山结伴爆发,人类忘记美德与忍耐的存在,一切植物都在燃烧中化为灰烬。”
“邪羽罗的元神将以最恶的形态苏醒,死亡统治四方之后,审判的光会照耀人类以为从属于自己的世界。”
“安,谢谢你啦,本来想要让你去探路的,现在就不必了,我要亲自前往,啊,我要改写历史了。”
他像个跳大神的一样,在安的四周蹦跶着,蹦跶得无比灿烂。
也许是忽略,也许是刻意,他完全没有注意安怒睁开的双眼。
他刺痛了安的心。
不,他不在乎世界末日因此而来临。他不在乎川利用他达到自己的目的。
谁不在利用谁。
问题是川在跳大神告一段落之后,随即摆出了屁股向后平沙落雁势,作为一个对中国古代神话有基本常识的人,安第一时间发现其与嫦娥奔月的形神俱似之处。
差别只在于,一旦奔的动作启动,嫦娥笃定比较优美,而川就显得猴急,事实上他简直就是个二踢脚,一被点燃,便举起双臂仰面朝天,对着天花板以及天花板的天空,窜了上去。
他是要去灵魂十字架的开启典礼上剪个彩博见报,还是作为硬闯暗黑三界的天字第一号大英雄为家族增光,无论他抱着什么目的,都没有要带上川同行的意思。
拍拍屁股一走了之,毫不准备履行当初双方约定。
难道我就在这儿傻看着你的屁股消失在视线中,然后苦苦等待你良心发现带回我想要的结果?
逆来顺受,这可不是安的人生原则。
他立刻跟着窜了出去,速度甚至比川还要快,先声夺人打破了天花板,以及天花板上大概六七层别人家的天花板——他们没有灵魂亮点的穿越功能,只能来这手硬碰硬,有几户人家正在好端端的看电视,突然屁股一沉,连人带沙发卡进地板上一个大洞里,半天都回不过神来,至于顶楼套房,则似乎是阿拉伯某小型恐怖组织的活动据点,好几位恐怖分子全副武装,七情上脸,正面对摄像机拍炸弹袭击威胁录像,准备第二天发到半岛电视台对全世界播报,正说台词说得恶狠狠,忽然镜头里嗖的一声,冒出来俩天外飞仙,随之天花板哐当一声砸下来,把摄像机砸个稀烂,仿佛象征着真主的震怒,不知道是怒他们演技过于生硬,还是违背了可兰经上的谆谆教诲说要和平。
他挡住了川的去路。
川是没有形体的,理论上任何纯物理性的东西都挡不住他的去路。
安一开始挡住的,是川的衣服。
川并不是随随便便就会裸奔的主儿,毕竟是异灵族的嫡系,异灵川的主人,他是有尊严的。
问题是,他不知道灵魂十字架会开启多久,它的开启方法本来就是一个公布了无数年的谜面,从未有人得到谜底,就算川成功了,也难免感觉这幸运如同握在手中的沙尘。
快,要更快。
尽快,如果光着可以实现这个目标,他没啥所谓。
但他抛弃衣服之后,发现如意算盘打翻,他竟然居然悍然被凝滞于空中,不能动弹,安冷冷的面孔扶摇而上,对他俯视着。
“你忘记了吗,我们的神经系统是缠绕在一起的。是你,把我和你缠绕在一起的。”
川在那一刹那,愣了愣神。
安所接受的手术,是将两套神经系统合并,其中一套与川以及囊括全体干员的能力库连线。
理论上川是这两套神经系统的终极操控者,占据上游统治地位,他能够自由连接或断开与安以及其他任何人的联系,但对方则没有相应的权限。
现在发生了什么事呢?为什么他眼睁睁看着自己孤悬于夜色之中,望着灵魂十字架熠熠生光,心如奔马,身却如磐石,被定住。
一贯标榜追随性灵来去自由,不受其他种族沉重肉身束缚并对此引以为豪的异灵,居然被定住!
愤怒之前,川恐惧。
这恐惧不是来自安,而是来自记忆中根深蒂固的自我怀疑。
当他出生,精疲力竭的母体与围绕他的其他族人,眼光中投射出的深重失望。
他所得到那句人生最初的评语,如噩梦一般萦绕他,在每个失败的关头如雷贯耳重温——
异灵的未来,居然要寄托在这样资质的后代身上,天绝我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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