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眼睛眨也不眨,退后一步,将门啪地一关,正撞上当先冲过来的两人,直端端撞了出去,滚在街上,被后来的人踩踏足下,满地挣扎,又掀翻了其他人,倒地者互相殴击,牙撕齿咬,大打出手,连累更多人卷入,场面顿时大乱,但无论踩者滚者,即使皮开肉绽,血流被面,都沉默以对,除了肢体碰触带来的声音,明明拥挤不堪的街道上竟然十分寂静。
不管从什么角度来看,这些都是人。
正常人是不会这样的。
既然如此,后面那两个骑马的家伙就显然是始作俑者。
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
未曾卷入内战的进攻者在门前猛烈撞击,听声音来看,有几位仁兄使用了自己的脑袋作为攻城木,脑袋的好处是尺寸恰当,操作方便,不值得推荐的是硬度不够,折旧率非常高。
安仰头看了一下房顶,德黑兰位于地震带之上,城中不准建四层以上的高楼,这栋房子尤其矮小,一道木质横梁贯穿房顶作为主要承重,一盏灯垂下来,轻轻摇晃着。
他轻捷地跳起来,抓住灯架,另一只手再抓住横梁。
不知换了几轮脑袋之后,门中裂,暴徒们潮水一般涌入,此时安大喝一声,手臂往下一拉,整根横梁訇然坠地,连带整座房顶倒塌,将冲进来的人全部葬身于废墟中,而安随那一拉之势,冲天而起,就在空中些微停留的一瞬,他看准那两匹黑色骏马所立方位,引臂为弓,搭手为弦,以空气为利矢,灌注最大能量值,“嗖嗖嗖嗖”连续射出四箭,无形的箭矢带着凌厉绝伦的破空之声,如雷震般呼啸而去,速度快如光阴,千分之一刹那间正中目标。
两匹黑色骏马齐齐伫立,发出喑哑怪异的长嘶,声音如锈铁交击,随即四分五裂而开,但马身裂而不见血肉,只是化身为暗色尘灰,在空中四散而去,转眼无影无踪。
马上的青铜骑士跌落尘埃,站得笔直,血瞳睁到极致,缓缓扫射四周,被埋在倒塌屋宇中的暴徒只是一小部分,满街聚集的却越来越多,安四箭射完,已经发现自己根本无处可以落地。
19.
他观察力最为敏锐,很快就意识到青铜骑士的血瞳与街上汇集的活死人暴徒有最直接的关系,血瞳就像一盏灯,而混乱血腥的事态是滋养它们的能量之源,相辅相成的,灯光越明亮,便能令场面越来越不可收拾,远处传来警车的开道号声,但无论警察还是军队,都无法与妖物对抗,他们的到来只会令杀戮进一步升级。
这玩意儿是什么东西,从哪里来的,安一概不知,但今天晚上不干掉这两个王八蛋,可能整座城市就会陷入完全失去控制的大残杀。
德黑兰变成人间地狱会怎么样,其实安不算特别关心,问题是他还有两个灵魂拥有者要拜访,其中之一同样在德黑兰境内,要是他们就这么被同胞两口咬死了,安不是白跑一趟?
空中停留的极限来临,安落到附近的一棵树顶,落脚的感觉很奇怪,那不是树叶,也不是鸟窝,而是——
青铜骑士的头顶。
是一种极虚无的感觉,但脚尖又未曾陷入,结实地踏着。
他们两个什么时候跑到脚下来的。
两双血色瞳仁缓缓抬起来,对他凝望,安近距离与他们一对上,脑海中忽然有一阵异样的灼热翻腾。
那是一阵极度的憎恨与愤怒之感。
来得无缘无故。
但怎么会真的无缘无故?
分明这一生中最不能回首的场面在眼前回放。阿落的胸膛被撕开,他天真的脸容瞬间被死亡染成煞白。
我的儿子。
我一生唯一的感情所寄。
仇恨系在安的脖颈上,比束缚普罗米修斯的铁链更坚固,比西西里福斯推动的铁球更沉重。
他张开口,发出沉重的喘息。
要去杀掉那剥夺我幸福的人,要让他的血洗干净我心头的灰烬。
安模模糊糊这样想着,不由自主挥出手臂,半边大树被劈开,青色汁液流出,他和青铜骑士一起落地,被紧紧夹在两人之间,身不由己的,想跟随他们的方向走,奔赴以血还血之屠场。
但这瞬间,极为突然,亦极为微弱的,内心深处,传来一声叹息。
像点滴清泉,固然无力扑灭焚灭天地的狂热火焰,却正好滋润了眼睑,使看的人有一刻的清明。
安立刻意识过来,像控制满街凡人一样,血瞳同样也控制了他。
只要心中有恶的种子,便在他们势力范围之内。
无论本身拥有多么大的能量或法力。
心为身之引,身为心之徒。
自己所创造出的阴影,就算天涯海角,都是逃不开的。
但安毕竟是安。
念及此,他当机立断,此时两害相权取其轻,立刻向异灵川发出了一个紧急飞行能力调用,附属的那一套神经随即得以启动,腋下徐徐生风,犹如长出两只巨大的无形翅膀,安升腾到空中,快速盘旋了一个圈,那两双血瞳执着地在地面仰望,搜寻他的眼神接触,安心中恼怒,双手弹出,铺天盖地纤细而锋锐的利线自指尖生出,向青铜骑士包围而去,寻找生命体上必然有的神经脉络,伺机突入,但徒劳无功。
青铜骑士的肉体仿佛是以虚无作为成分的。
任何有形的伤害,对他们都毫无作用。
利线穿过他们,空空****,一无所得。
不能得手,安立刻收回攻击,急速升空到高处,高到绝对脱离血瞳视力所控范围后,掉头向下一个目的地而去。
水晶球中让霍金哭成一个猪头的,就是这一幕。
情节场面之惊险生动,比任何好莱坞或宝莱坞的惊悚大片更具观赏性。
他一面看一面痛哭流涕,主要是为了利先生——好端端一个大家小姐,神形不见,仅存一点清明,还要千山万水到彼等险恶之处。
自从自灵魂少掉一点之后,他变得比较多愁善感。
狄南美就不一样了,她把头埋过去猛看,看到完结,几乎把水晶球吃个囫囵,前者是发现了青铜骑士的存在,后者是看到安翩然上天。
什么时候开始,人都会飞了?
那这个世界还有救啊?
噼里啪啦把水晶球一收,南美跑出门去,过了两秒钟冲回来,把鞋穿上,拍拍霍金的肩膀:“我走了,小羊肩冻上,冻结实,等我回来吃。”
霍金猝不及防,愣了一阵才大叫起来:“你去哪儿啊,干什么啊,利先生没事吧?”
已经听不到回音了。
他随即追出去,在铁门那里停了下来,利宅建在非常空旷的所在,无论狄南美跑多么快,这么一会儿功夫,理论上都应该看得到背影的。
但是没有。她大概是乘着筋斗云飞走了吧。
四处冷冷清清,空空****,他一个人孤孤零零,凄凄惨惨。
望望天,正午天空明媚爽洁,浑然了无心事。霍金站了一阵,坐下来靠着铁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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