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鹿兢兢业业七年,每年都拿全勤奖,全勤奖得不到任何物质奖励,得主唯一的福利是列席全球五星猎人年终总结会,联盟总部中心会议室里巨大的桌边寥寥几个人或不是人,都是平常耳闻不曾眼见的传奇角色,在猎人联盟商业外衣背后沉默伫立,撑起这个机构真正价值所在的声誉与高度。
但十鹿印象最深的并不是现役的这些五星猎人,而是悬挂在会议室正面墙上的悬赏榜。
每周变动的悬赏榜单,和billboard红歌排行榜一样管理精密,排名的主要根据是客户委托金额,任务总体难度,以及猎物的罕见程度。
搜捕到该榜单上任何单项,都足以在猎人联盟一炮成名,何况要晋升到所有猎人的梦幻级别—五星,必要条件就是完成悬赏单的任务之一。
从十鹿加入猎人开始,悬赏单上的猎物潮**去如流水,换了无数批,但排名第一的名字屹立不动,岿然如万年礁石。
猪哥。
十鹿不知此为何许人,为什么要取这么家常的一个名字行走江湖,又被谁委托搜捕。
他级别太低,不能调阅悬赏榜单上猎物的详细资料,就算最后升到三星,基本上是为了奖励他长期不懈的后勤工作做得出类拔萃。
分辨,描绘。都是他的特长。
任何人,东西,风景,只要一眼,之后永生永世都在他的脑子里留驻。三千万细节,恒河沙数纷繁变化,无论如何,只要一眼,而后毫厘不爽留之以丹青。
至于给他看到的人鬼蛇神,都很少觉察到十鹿的存在。
因为他拥有另一个特长,是隐藏。
猎人联盟的卓越处之一,即知人善用。
因此十鹿在这里,在从香港坐车去N城的路上,穿着他唯一那件黑西装,闭眼不看任何人,仿佛总是在熟睡。
不愿意看到太多人,不愿意观察到他们表情有欢喜或伤悲,而后不知不觉便铭记。
生命中有些事最无意义,比如记得许多于自己毫无无关系的脸容。
忽然有人,轻轻拍他的肩膀。
闻不到来者有什么味道。
人人都有味道的,在十鹿闭眼的揣测之中,那些味道会呈现出各种各样的图案。
未必和人的外观截然一致,美丽的女子,有的闻起来也很像深谷中的死水,带着蚊蝇栖息的痕迹。
记忆中最好闻的味道,来自在意大利米兰街头遇到的一个盲人。
非常干净清冽,草木般明澈,身上如同携带一个微型植物园,擦身而过的瞬间,令人心旷神怡。
但此时此刻,十鹿的鼻腔和头脑没有感知到任何信息。
拍他的,无论是人是鬼,都大异寻常。
他睁开眼。
明明就是人类而已,中年人,鬓发星星的白,眼神平和,衣着极为简朴。
是坐在他后座的乘客。
十鹿看了一眼他的容貌,心里掠过一丝阴冷的预感,尽管对方模样完全称得上和善。
“您贵姓?”
对方问道。
十鹿将自己西服拉紧一点,仔细看着这中年男子,闭口不言,只是看着。
倘若是异类,非人或妖物,便不喜欢被这样直直盯视,要么是暴怒而发动攻击,要么就闪避开去。
努力的感知着,这么近的距离,仍旧闻不到任何味道。
中年男子毫不介意他的沉默,轻轻点头,低声说:“我想问,你是不是要去N城,利先生的家里。”
那不祥的感觉渐渐浓厚,包裹了十鹿敏感之极的心,他把头轻轻仰后,垂下眼睛。
不愿意给对方看到自己油然而生的疑虑,终于开口答应:“和你有关吗?”
中年男子语气诚恳:“的确有关,可否请你取消这一次的行程?”
拼命搜寻自己脑子里的资料库,包括所听所见所知所感,有没有任何线索表明,这中年男子曾与自己打过交道,否则他怎么表现得如此笃定,了然十鹿此行的目标一般。
正要说一些不着边的话拖延过去。
背部忽然感觉到一种尖锐的痛楚。
有什么东西穿过厚厚的车座椅背,顶住了他的背,直接接触到皮肤本身,那是一种梦魇般的针刺感。
第三与第四节脊椎交接之处,脆弱异常,轻易便造成不可逆转的伤害,极速使人瘫痪。
只需再加上十分之一的力量,十鹿就会是个废人。
十鹿把头扭过去,看到中年男子的双手交叠在膝盖上,无任何利刃示人。
何况,他身上穿的是猎人联盟所统一配备的战斗服,以在非人界培植的金刚木树皮纤维制作而成,能够抵抗百分之九十以上普通人类武器的多角度攻击。
他本能地将身体前倾,却根本动弹不得。
有什么东西神不知鬼不觉,已经控制了他的活动神经。
须臾之间,连头都一并僵硬了。
七年的猎人生涯中,这是头一次遇到根本没有还手之力的场面。
连攻击自己的是什么都茫然不觉。
十鹿额头上渗出汗珠,一颗颗滚下去。
“不必惊慌,只要你取消这一次的行程,一切都会没事。”
“为什么?”
勉强说出这三个字,背部的痛楚感缓慢地突入,没有放松的势头。
好痛。
从来没有这么痛过。
中年男子温和地说:“我有要事在身,希望猎人联盟不要插手。”
十鹿用自己最后的力气,再一次尝试挣扎。
针刺感已经进入脊椎,身体脱离了十鹿自己的控制,开始无节制地瘫软,估计没多久就要滚倒在地上,狗吃屎或脚朝天,四周晕晕欲睡的乘客会被惊动,大叫起来。
他最后的努力是看清楚这中年男子的模样,有无皮肤疤痕,瞳孔颜色与耳垂形状,鼻翼与鼻梁的比例,头发质地。
倘若有机会重逢,他不会允许自己错失辨认他的任何可能性。
咕咚。
十鹿倒地,推翻其他乘客摆在座位一边的行李,身子蜷缩,嘴角流出白沫,黑暗伴随着巨大的昏眩降临到他身上,掩上了意识的窗口,人们喧哗起来。
中年男子静静地看着他,双手稍微绕了一下,一根极细透明丝线活物般弹跳着,从十鹿的身体中钻出来,卷住中年人手指,溶入皮肤,消失不见。
一小时后车到站。N城的碧蓝天空如水,如从前一般,晴朗天气极为美丽。
世易时移,而天空恒久如是,永恒往往令人类感到悲哀,因为自身如此软弱渺小,甚至不知以什么方式自我安慰才好。
中年男子慢慢走出车站,N城的车站设立在离城市中心相当远的郊区地带,以完善的交通系统作为补偿,有定时往返的免费巴士服务外来的乘客。
但无论公车,地铁站还是出租车,他都视而不见。
径直走向车站出口,速度太快,跨出门一瞬身影已消失,周围也许有人注意到了,从而大吃一惊,也许没有,又有什么关系。
在公众场合,做出与众不同的事情,并非他的一贯风格。
但时间有限,所要走的路却极为漫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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