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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解字(2 / 2)

进了酒店,辟尘气呼呼的在客厅里等着我,面前放了一大碗没有加入绍兴黄酒的猪手,看到这个,南美说的那个吉字有手没有手又涌了上来,回头我就问:“刚刚测那个字,到底怎么说?”

她向辟尘摇摇手表示久别重逢,躲过一串对方用于欢迎光临的连环枕头,把嘴巴一张,足有脸盆那么大,扑上去几口就吃掉了那碗猪手,然后才含含糊糊的把刚才那几句狗屁不通的话又念叨了一遍,听得我鼻涕眼泪,呼之欲出。要知道我身为人类中国种的一员,居然在汉语这个课目上面被一只完全身残志坚自学成才的狐狸考倒,其羞愧程度岂是无地自容可以言表的?我几乎要跑到外太空才行。

此时辟尘过来,在狐狸肩膀上拍一拍,为我解围,他说:“狐狸,你晓得啦,猪哥没读过什么书的,你要是有话跟他说呢,麻烦你用白话文罢。”

南美顿时对辟尘肃然起敬:“哇,三日不见,如隔三年,什么时候说话这么文绉绉的?”

辟尘叹口气,血泪辛酸,涌上心头:“南美,不瞒你说,你走了以后,为了让小破的期末考试及格,不要说道德经,我连《孟子》都背了:鱼,我所欲也,熊掌,亦我所欲也,为了龙虾,两者都不要也。”

这两只野兽居然搞起了文化交流工作,我在一边如何捱得住,翻身下地,拿个沙发垫子垫着向两位知识分子磕头:“求求你们行行好,别糟蹋古人了,不要逼我去和孔子打架啊,你知道我们打不赢的。”

他们让我免礼平身之后,南美耐下性子跟我讲:“吉字表面是正字,但是问到行运,与之相涉的就桩桩件件是不顺,无人援手,固然行路艰难,有人襄助以后,也有相生的烦恼,猪哥啊,你和辟尘来东京,到底做什么?小破呢?”

一提起小破,我真心痛莫名。呆呆坐下来,咬着手指不开声。南美是多么冰雪聪明的,见到我这个德行已经把事情猜了个八九不离十:“猪哥,这个结果一早已经知道了,你也不要太伤心,说不定他觉醒以后,还记得你呢,想想,达旦叫你干爹啊,多心旷神怡啊。”

哎,要是真的如狐狸所言,这个前景倒也是个指望。不过我要赶紧离开东京才行,要是厄运之蝉所言不虚,过两天我不但做不成干爹,多半已经被人干炸了。南美听得纳闷:“怎么一说?你有冲动去当人体炸弹炸靖国神社吗?”然后一听我和辟尘在赌场的遭遇,顿时脸色大变。一拍大腿:“糟了,我刚刚就想呢,生意这么好有蹊跷啊,卖便宜了卖便宜了,亏死我了!”

卖便宜了?什么啊?倒卖厄运之蝉?你不是进化得这么夸张吧!

她告诉我,这几天从东京外撤的低级妖兽和精灵非常之多,多到了要通过黑市炒卖吸血鬼边界通行证的地步。本来吸血鬼王国在日本的统治非常之稳定,对于境内非人的出入基本上持一种绝对开放的态度,来去自由,可是前一段时间起,居然搞起了通行证这种东西,不知道哪个变态吸血鬼被人类官僚机构洗脑洗过了头的,甚至要求自东京出境的非人递交简历以供审查资格,宣布当天就引起了一场妖兽暴动,抗议这种鬼为制造阶级冲突的反自由反民主行为,声势浩大到惊动了大批吸血鬼天皇座下的精锐别动队镇压,大街上经常可以看到吸血鬼官兵和反民对掐成一团的局面,引来大批群众围观,然后评论说:“哎呀,这马戏团的怎么跑来大街上表演啊,堵塞交通的嘛。”

我眯起眼看老狐狸眉飞色舞的得意劲:“南美,你这么高兴做什么?”她嘿嘿笑两声,奸诈嘴脸表露无疑:“我没做什么,我就倒卖了几张通行证,东京的非人啊,投资海内外,啧啧,有钱得不得了呢。”

我就知道!敢情刚刚说的:“卖便宜了!”就是指通行证了。看我悻悻然的样子,她安慰我:“猪哥别小气啦,最多你要的时候我八五折给你,对了,厄运之蝉什么颜色?你好像还说到了黄金使?五运同绝里面的黄金使敛?犀牛啊,你都有好多年没见到他了吧?”

我瞬间把眼睛瞪到有铜铃铛那么大:“你认识?犀牛也认识?你知不知道他叫犀牛风之辟尘,风之辟尘是什么?”

南美摸了摸头发,居然脸上出现那种小偷被抓了现行的表情,一看就没什么好事。她吞吞吐吐的看着辟尘,问:“喂,这么久了哦,猪哥都不知道?”

辟尘小心翼翼的摇摇头。耳朵耷拉下去。根据我多年的经验,这表示他很心虚。

南美皱起眉头:“现在才告诉他,他生不生气啊。”

这个问题我可以回答,因为,我已经生气了。

还是说,我伤心了呢。

我少年之时,和我最亲近的是一条土狗。真的是一条土到掉渣的狗啊。身上毛东边一块有,西边一块无,颜色斑斓,古怪无比。我带着它四处流浪,名义上我是主人,它是宠物,事实上在它心里,一定认为其实是它好心收养了我。因此对我无微不至,经常在外面捡了一块排骨也要衔回来和我分一半,虽然我抵死都不吃,它还是一如既往,乐此不疲。

这条连名字都没有,和我一起被人叫作猪小弟的狗,活了十五年。之后以一条幸福高龄狗的身份安然去世。死前的一个晚上,已经衰弱到很久很久没有离开过狗窝的它,居然走了两个房间到我床前,舔了舔我的脸。想起来,我一直记得它眼睛里面深切的眷恋和一点点担忧,我想,它是不是担忧,等它走了以后,我会孤零零一个人在世上生活,没有人给我排骨吃呢。

现在,又过了十多年以后,看到它眼睛最后闭上的寂寞感觉突如其来的回到我脑子里。门外,和我相依为命了那么久的——犀牛,原来是来自一个我完全无法涉足,也不被欢迎的世界。

转身回到卧室里,我蹲在那张被我压垮的床中间,考虑要不要哭一哭的问题。由于思想斗争实在复杂,所以顺便决定了下辈子要当一个女人,嫁给一个最婆婆妈妈的男人,老娘不但要哭就哭,而且哭的时候,还要三跪九叩地伺候着,不许给我半点委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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