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没有在电视里看到过,某个大旱之年,千万人流离失所,饥饿如烧,亡命千里,只求一饱。这时候城中心架起棚子,高高悬起两个正楷大字:施粥。此时万众拥戴,如潮如蚁的场景,真是令人唏嘘感叹。不过我一直有点意见就是,现在的群众演员选拔机制不合理啊,看看,哪里有饿得快死的人有精神唱起歌儿歌颂朝廷的?呔,这位仁兄,贵体重几何?一百四十斤,你可只有五英尺高啊,也好意思来演饥民?作为一个演员,哪怕是死跑龙套的,也要敬业嘛!
鉴于这种来源于生活,假于生活,取材于历史,践踏历史的情况,我实在应该发公开信一封,号召各路导演们每逢中午一点,晚上七点来我家现场观摩,看看狄南美和小破抢食的嘴脸,才能够见识到“天下狐狸,皆为饭来,地上破魂,皆为菜往”的真正盛景,才能深刻领会到什么叫作“人争一口饭,佛争一碗汤”的至高真理。才能了解到“落花流水吃完也,天上人间”的古今盛衰盈缺。
当然,像我这样充满现实批判精神的人,绝对不会只看见人家眼睛里一根刺,看不到自己身上一车柴的。当罗伯特先生摆脱了南美的纠缠,过来和我进行正常的社交寒暄,顺便递过一份包装精美的见面礼时,突然犀牛一唱天下白:“开饭了,上菜!”我把礼物望空一丢,好功夫,不偏不倚落在五米开外的茶几上,然后罗伯特眼前一花,只见这个房间里所有人除了他之外,全部堆在厨房门口,眼睛里的绿光照亮方圆两米,小破爬得最高,踩着我和南美的大好头颅,正在扬尘舞蹈,结结巴巴报菜名:“小破,小破跳墙!”诸位,他不是发布三级危险警告威胁我们跑远一点,而是基于实际情况将佛跳墙改了名:佛跳不跳墙没见过,他倒是三不岔五要跳一回的。
辟尘以外层爆破风护体,好不容易将菜端上了桌子,罗伯特先生没有搞懂状况,慢条斯理系好餐巾,喝水簌口,笨笨的拿起筷子四下一张望,哎呀,只有小破啃着田鸡腿眉花眼笑,其他人呢?
其他人烟尘滚滚杀进了厨房,正为多出来的一个两面黄酥饼扭成一团麻花。两分钟后,情势突变,罗伯特猛然以人类不应该拥有的短跑速度冲进来,就手脱了西装,一头扎入战团,靠着他异军突起,攻其不备,居然从南美的嘴里硬生生夺下酥饼,一击得手,全身而退,欢天喜地的闪进客厅,刚刚坐下准备大吃,那只酥饼却突然从他嘴里掉了下来。
他愕然的盯着我们家的楼梯口,状似痴呆,又似缅怀,激悦,痛楚,疑惑,感激,震惊,思念,统统交织在眼光里,仿佛一个初恋的少年,在望着他失散多年的意中人!
不错,我的比喻是正确的!
楼梯口出现的是史密斯太太。她身被丧女之痛,沉睡了整日。此时才蹒跚下楼。当她看到罗伯特,惊疑半刻,热泪夺眶而出,突然间两人同时起动,罗伯特高呼:“莉莉!。”飞奔过去,恰在第二级楼梯对接成功,拥抱在一起。年轻人冲动不懂事,两个人站一级梯子怎么站得住,顿时一起摔下来。按道理说我们应该及时给予一臂之助,不过之前狄南美当机立断的号召了一声:“趁他分神,我们快吃!”所以大家都没空去捧他们这一出楼台会的场。
他们滚在地上又哭又笑,一起问话又一起闭嘴,眼睛贴在对方鼻子上看都还嫌不够近,亲嘴亲了十七八个才停下来喘口气。罗伯特平时还挺像模像样的,现在只会喊:“天哪,天哪,耶稣基督爱我,上帝爱我。”辟尘喝着汤在一边观望,唏嘘地说:“真感人啊,真是太感人了。”南美含着一口八宝饭凑过去问:“怎么感人法,你什么时候那么多愁善感的?”辟尘指指那两个家伙身下,说:“喏,那块地毯今天蹭了灰,我本来准备拿去洗的,不过现在已经不用了。”
等我们终于吃完,大家才有心情去把那两个人扶起来坐下,他们的手还紧紧扣在一起,互相看着,仿佛一秒都舍不得分开。看看年龄呢,加起来怎么也有个八十岁吧。为什么痴缠成这样?
再三催促,罗伯特才为我娓娓道来。莉莉是他十五岁时候的初恋情人,彼时在巴黎,罗伯特是随游商世界的父母去的,和莉莉陷入情网不过四个月,就被迫随家庭离开。但两人一直书信往来,互有探望,誓言非君不嫁,非卿不娶。但是十四年前,突然联系断绝,百般寻访,仍然音信全无,罗伯特心死如灰,迁到本地买下大块土地独居,所住的房子也是模仿至爱家居的旧观,聊为怀念。
我和南美对望一眼,哦,哦,这样啊。
他一边述说一边眼泪鼻涕齐下,我考虑要去拿个摄像机拍下来,拿去卖去八卦报纸的话,总可以换点外快的。
他激动起来,握住莉莉的手一迭声问:“你去哪里了,发生了什么事?这么多年,我一个人好苦!”
史密斯太太脸上突然露出奇特的迷惘表情,她喃喃地说:“我也不知道。”
罗伯特和莉莉一起驱车从我家离去。站在院子外面我不由得发起呆来,现在罗伯特那只逍遥自在的手,悬神引等异象背后有什么蹊跷还不知道,又跑了一出悲欢离合大团圆来,罗伯特对莉莉的爱不似作伪,但看起来和他相依为命的里奇太太又为什么要对她母女不利呢?那几人之间一定存在十分错综复杂的关系,不是我现在可以解释的。还会有什么稀奇古怪会发生我也不能保证。更关键的是,这些怎么就和我扯上了呀?
送客归来,辟尘开始每日的例行功课:哄小破去洗澡。预设台词一般是这样的:
“小破,洗澡!”
“不。”
“小破,去洗澡吧。”
“不去。”
“小破乖乖哦,你去洗澡我给你做好吃的。”
“吃饱了。”
“去不去?”
“不去。”
到这里,紧接着就会响起“呼呼啦啦”的声音,那是辟尘丧失了耐心后用线状偏旋风强行脱小破的衣服,这一招我垂涎已久,他就是不教我,其实我也不想干什么坏事啊,我不过讨厌削苹果皮,想吃现成的而已。
一旦小破的衣服被脱掉,他就会恼羞成怒,开始读辟尘的脑电波,并且大声念出来,可惜这个小子的语言表达能力不太发达,经常瞪着辟尘瞪半天,才无比用力的吼出一声:“萝卜!”
辟尘就向我解释:“我琢磨着明天在后院种点萝卜呢,那块土不错。”
要不就是:“水,水,水!”
不用注解我都知道辟尘在想着待会搞卫生的事情。
不过今天小破很争气,他在客厅里光着屁股跳上跳下,活像一只发条上得太满的运动人偶,一面念念有词地说:“老太婆,小孩子,小孩子,阿姨,阿姨。”
我觑着辟尘:“你最近看什么电影了。”
他一脸无辜的看着我:“我脑子里现在什么都没有。”
谁都可以不信,辟尘是绝对不会对我撒谎的。捞出一个渔网兜兜我站在客厅中间,等小破一落下,瞅准机会一兜把他捞过来,问他:“宝宝你说什么呀?”
他眼睛乌溜溜的看着我:“爱丽思和刚才阿姨在一起。”
我如释重负:“爱丽思是阿姨的女儿啊,当然在一起。”
他皱眉:“什么是女儿?”
不好,要解释与破魂家族传承左右不相干的道德伦理与生物学问题。我赶紧跑掉,任辟尘拖小破去浴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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