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到皎月升空,运河上银星点点,远山乌黛如笼了层层的青纱,才是另一番醉人景象。
柳青做官之前,从未在河上过过夜,忍不住出了舱上了甲板。
她沿着舱外的走廊往船头走,却见前面黑影一晃,似是在伙房的附近消失了。
她审案多年,对异常之处极为敏感。这人莫不是哪里混入的歹人,要在船上做手脚害人?
她蹑手蹑脚地往伙房的方向跟过去,可还没到伙房,就突然被人拍了拍肩膀。
她吓得一激灵,那人却轻轻笑了笑,沉声安慰。
“别怕,是我。”
这个熟悉的声音是从旁侧一个幽暗的角落传来的,她往前挪了挪,借着月光往里细瞧。
那人肩膀宽阔,比她高了整一头,革带束出紧实的腰身。他半张脸陷在阴影里,月如银霜,勾勒出他英挺的鼻梁,深邃的寒星目。
不是沈延又是谁。
“大人,您怎么在这,”柳青惊讶得很,“……您怎么甩掉那些人的?”
按她对这船上各处的记忆,此处应当是伙房与一层舱室之间一个小小的空隙,他是如何避开门口的护卫从最上层的舱室走到这里的?
“这种官船一般在顶楼的舱室外都会另修一条逃生的通道,五爷极少乘船,他的人不知道这些。”他往顶上指了指,低声道。
“原来如此。”
柳青真有些佩服他了,他那些书还真是没白读。
“那大人您到这来是做什么?”跑到这黑灯瞎火的地方,真有点做贼的感觉。
“……你不是要找我么?我来问问是何事。站在外面的话,那些护卫会找过来,还是靠在这里自在些。”
“原来如此……下官……”
她原只是想问问他的伤口如何,他被她撞了一下,有没有加重伤痛,不过看他这样行动自如,想来是没什么问题了。
那她也不必要显得太过关心他。
“下官没什么重要的事,已经不记得了。”
“……是这样啊。”
沈延双唇抿了抿,口气里透着失望。
柳青一时不知该说什么,这个幽暗的角落一下子变得很是安静。
其实此处狭小得很,他身上淡淡的檀木香味已经积累得浓郁,他呼吸平缓的节律她也能隐隐听到。她被他笼在高大的身影里,衣袖与他的衣袖交触厮磨,她若是再往前一步,或许就会觉出他身体的轮廓。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竟有些像被他笼在怀里了。
柳青有些害怕这种感觉。
她怕一旦喜欢上这种感觉,就会沉浸其中,再也做不了她要做的事。
“那……那下官不耽误大人了,下官先行告退了。”
她低垂着小脸不看他,染了霜色的睫毛微动。
既然决定了继续做柳主事,就该和他保持距离,不能无端地生出暧昧。
“等等,”一只温热的大手握住她的手腕,“……来都来了,月色正好,看看月亮吧。”
他见她停住脚步,便又小心翼翼地放开了手。
柳青不敢看他,僵硬地抬起头,瞥了一眼那轮足以让人生出无限柔情的银月。
“月亮……有什么好看的呢。”
沈延苦笑了一声,靠到身后的壁上。
“就当是陪我看的,行吗?”
他眼中的柔情藏在了阴影里
柳青一顿。
许多年前,在她对男女之情还很是懵懂的时候,她曾经问过沈延同样的问题。
“你说月亮有什么好看的呢?我几个表姐一说起看月亮,那一脸的憧憬,真是让人看不明白。”
她记得那时沈延笑了好久,他真心笑起来的时候极好看,所以她印象很深刻。
“傻姑娘,月亮是要和某个特定的人一起看,才好看。”
她那时觉得这倒是个新鲜事,和不一样的人看,月亮还能长得不一样了。
“那你和谁一起看,会觉得好看?”她即刻就问他。
“……”沈延那时眼波一动,望着她的眼睛道,“以后你就知道了。”
……所以,如今就是他对当年那个问题的回答?
一滴雨丝落下。
细细冷冷。
滴湿了柳青的额头。
小雨不大,却一下子让她清醒了不少。
——也有可能,这只是他的又一次试探......
“……下官实在有些累了,下官先告退。”
她也不等他答话,就逃一样地跑出那个角落,顶着银月的光,一路跑回了自己的船舱。
她将槅扇一关,倚在上面连连喘了几口气,才渐渐平复了心绪。
她犹豫了片刻,终于还是坐到榻上,轻轻推开窗往下望。
绵绵细雨中,一个清俊高大的身影背着手立在走廊上,正抬头望着那轮皎洁的月。
她叹了口气,想轻轻将窗阖上,可眼见着窗扇渐渐靠拢,她心底又生出几分不舍。
她便脱了鞋跪到窗前,以手臂垫着头,陪着那个身影一起看那轮孤寂而动人的月。
银光如水。
水色连到了天上去。
月亮确是好看的……
接下来的十几日,柳青几乎是在自己的舱室里度过的,要吃东西便让人送来,除了偶尔出舱门透透气,再无其他。
以此杜绝和沈延的任何接触。
然而沈延毕竟是上司,该见面的时候还是躲不了。他们三人下了船乘车回衙门,沈延直接点了柳青和他同乘。
什么理由也没有,就是作为上司,点名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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