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初升的阳光正好照到了祈少君睡熟的脸上。
朝阳伴随和煦暖风,少年人悠悠醒转过来……
“年轻人……你醒啦……”只听耳畔传来一阵温和的问候声,一个年长男人的声音。
但由于昨夜受到“长发丑女鬼”的惊怵,也还没来得及发觉声音不对,只见他一听到声音便即一惊,不过这只是出于生理上的,而且他转首一看,“长发丑女鬼”并不在,而是一位身着青衣、慈眉善目的老先生……不,看上去也不算很老的先生,正坐在他的床边替他把脉……
“不用害怕,你在这里很安全,好好歇着就是……”先生语气温柔谦和,同时也带着几分地位超然的长者威严,显是避居尘世的高人。
“呼……!”他轻轻呼了一口气,再扭过头看了看窗外……
只见窗外碧空如洗、风和日丽,遥望而去一片晓寒深处、春波碧草。
他转过头,对先生缓缓道:“前辈,请问这里是哪里?”
先生道:“这里是桃源乡,位于一个与世隔绝的山谷里,就跟玄一老道的闲卿谷差不多……”他一边说,一边瞧了一眼桌上的龙吟剑。
祈少君也瞧了一眼,便即恍然,问道:“前辈,您认识家师?”
先生笑道:“二十多年前有过一次会晤,还一起干过一票呢……先不提这个了,你受了重伤,已经昏迷了四天四夜了,还是多休息吧。”
但祈少君已无睡意,沉吟道:“原来我昏睡了这么久了。”
先生道:“是啊……对了,听说你昨晚醒过来一回,是么?”
祈少君道:“确切的说,醒过来两回……我做噩梦了……”
先生微笑道:“嗯,那一定是被我那闺女吓的吧?”
祈少君微鄂道:“您的闺女?”
先生道:“是啊,他这几天就守在隔壁照看着你,我让她去休息,可她偏要自己照看着你……不瞒你说,我那闺女知道自己面丑,因此对长得俊俏的一向很憎恶,不管是男的还是女的,可她对你倒是个例外,呵呵……”
祈少君听到这里,心想原来那个面目狰狞的“长袍丑女鬼”就是这老人的闺女,祈少君此刻再回想昨晚第一眼看到她时的感觉,还是觉得心头一怵……
他苦笑道:“可能是晚辈还够不上入令嫒的‘俊俏行列’吧,何况晚辈做噩梦也并非因为她。”然后他又问道:“前辈,是您救了我的性命么?”
先生微笑道:“算是吧……不过,老夫只是施针用药而已,真正救下你这条小命、还有把你抬回来的都是我那闺女,你要谢就谢她好了。”
听到这些,祈少君不禁暗责自己:“祈少君!你实在太不像话了!人家救你性命,四天四夜都守在隔壁照看你,可你脑子里怎么老犯邪劲儿……相貌美丑又不是自己决定的,就算人家吓着你,那也不是人家的错!”
他现在已经完全清醒,再忆起当时情景……当时自己坠下悬崖,千钧一发之际,的确有一个人飞掠而上,用猛烈的掌风化解自己的下坠之势、并和身扑上裹住自己,冒着生命危险和自己一起掉进了地下河流……
由此可见,栖松他们四人的推测几乎是完全正确的,他们不愧是无极门二代弟子中最出类拔萃的精英,唯一有所不同的,是救祈少君的丑脸姑娘用的掌力虽然也是棉柔之力,但情急之下施展较为猛烈,所幸的是祈少君功体雄浑无匹,意志力、忍耐力又非比寻常,若非如此,他也难有生机。
他又突然想起,昨晚那个丑姐姐似乎身体不好,咳了好几次……
要知道,想在崖底救一个从崖上急坠而下之人,是何等得不可思议,甚至比坠崖之人还要凶险,如此说来,她身体有恙,想必是为了救自己才受的伤……人家如此冒死相救,才帮着捡回自己一条命!
他彻底想明白了,恼恨之下狠抽了自己一个巴掌!
那先生见他如此,愕然道:“哎!年轻人,干嘛跟自己过不去呀?”
祈少君没回答,拖着病体下床跪下,俯首一揖:“前辈,多谢救命之恩!”
那先生立刻扶住他,关切道:“你身子虚弱,快回**躺着!”
可祈少君自省之后,坚持要向先生的女儿致谢救命之恩,并向为自己昨晚的失言道歉,先生只好答应他一会儿再说……
祈少君躺下后,谦言道:“还未请教前辈尊姓大名呢。”
先生缓缓站起身,笑道:“老夫的名字,早就想不起来啦……不过,宝丰镇上的百姓都喜欢叫我一声伴梅先生。”
祈少君哑然失笑,一个人除非失忆了,否则再怎么忘,也不可能把自己的生辰八字忘得一干二净,这位伴梅先生一定是不欲让人知晓一些事,但高人处事一向不依常规,何况祈少君生性豁达,根本不在意,谦言道:“那……晚辈就称呼您一声先生,不知可否?”
伴梅先生微笑道:“很好,就这么叫!”
他一边说,一边在房里做着一些琐碎的事情,祈少君也定睛打量了一下这位伴梅先生……这位先生外表上天命之年,花白的长发未梳髻、潇洒的披着,虽然年事已高,也依然难掩白皙的肤色、清秀的五官以及轮廓,浓眉之下的两眼分得稍开,上唇留着八字须、下巴却未留须,估计是希望自己更显得年轻些,可以肯定这位先生年轻时一定也是位英俊少年,再看体态……长身玉立,若是撇开头部不看,单看体态的话,绝对是一个正当壮年的男子。
最重要的是,这位伴梅先生年事虽高却不显老态,整个人都透着一股精神矍铄的气息,从身形步法上也不难看出武功修为非同小可,而且举手投足间风度翩翩、神态轩昂,倒很像是出生豪富世家的儒雅公子。
无怪祈少君一见到这位先生,就已知晓他必定是位世外高人,何况他还居住在这么一个令人羡艳的世外桃源里……
伴梅先生突然道:“对了少年人,还没请教你的尊姓大名呢。”
祈少君豁然一怔,心想也对,人家前辈已自报家门,自己怎的如此失礼?连忙轻轻垂首一揖道:“晚辈祈少君!见过先生!”
伴梅先生抬起头,若有所思道:“祈少君?哦~~莫非就是江湖盛传,当日勇闯无剑山庄,力战群豪、仗剑护花,大败昆仑掌门的那位的英雄少年?”他虽十分夸赞后辈,但神情语声却并不惊讶。
祈少君连忙躬身道:“英雄少年万不敢当,祈少君正是区区……”
伴梅先生大笑道“过谦了,玄一老道好眼光!今日寒舍来了位贵客!”
祈少君诚惶诚恐,只得谦虚道:“客来不速,安敢当贵客二字。”
伴梅先生笑道:“老夫面前不必拘泥,你还是躺下吧……若是觉得闷,那就跟老夫说说,你是怎么会坠下悬崖、伤成这样子的?”
祈少君正待道出始末,只见房门缓缓移开,又进来一个人……
“啊!你?!”祈少君本来已经躺下,一见此人进屋,差点没跳到八丈高!
“小子醒了……”冷冷的、苍老的声音传来,一位美绝人寰的白衣女子,正捧着一个托盘走进房内。
“你你你……是你?!”他目瞪口呆,一副难以言表的可笑模样。
“对……是我……”眼前之人,就是那位不久前,在南阳客栈深夜召见祈少君的白衣女子,在城郊树林里对他猛下狠手的狠辣女子,又和他眉来眼去、合练龙翔凤舞的美丽女子,美如九天仙子、但声音又如此苍老的奇异女子,还令他莫名其妙地输掉小命的刁钻女子,更是令祈少君这辈子每当想起,心房都会颤上两下的冷酷女子~~~而最没想到的是,这位令他难忘的白衣女子,此刻竟毫无悬念地出现在他面前,出现在这个他还不清楚底细的神秘桃源里,可想而知,他此时的表情会是如何……
是的,他呆若木鸡、膛目结舌,下巴也像是脱了臼,就像是有人把一个发霉的馒头硬生生地塞进了他嘴里,许久没有回过神来,心中更是杂乱无章一包草。
伴梅先生转身温言道:“夫人,你来啦……早饭做好了?”
“夫、夫……夫人……??”祈少君想说点什么,可嘴巴就这么僵着了。
是啊,这位白衣女子当日出现在他眼前,就已令他惊诧无比,九死一生之下到了这里,先是遇上了一个面目狰狞的丑陋姑娘,接着又出现了一位宝刀未老的先生,而后又是这位奇异夫人,这一家三口当真是亘古至今,绝无仅有!
他原本就一头雾水,此刻更是如坠五里雾!
伴梅先生笑道:“少侠别紧张,这位是拙荆南居夫人。”
其实祈少君并未紧张,只是感到无比的惊异而已,如此卓尔不群的家庭,也实在令人匪夷所思,不过听伴梅先生一介绍,祈少君倒是先想到了一件事,他恍然道:“我知道了,莫非二位是江湖第一侠侣伴梅南居夫妇?”
伴梅先生晒笑道:“如此称呼,我夫妇二人愧不敢当!”
祈少君赞道:“二位前辈的事迹江湖上焉有不晓?当年,西域魔教七煞教横行一方、无恶不作,二位遂率同当地正道志士一同仗剑除之,此等侠行义举,正是我们这些江湖末学的榜样,又如何不敢当此美誉?”
伴梅先生一鄂道:“这件事情知道的人并不多,你是怎么知道的?”
不待祈少君出言解释,伴梅先生旋即想到,道:“哦,对对对~~~令师当时也在场,告知于你一点儿也不奇怪。”他缓步走到对面桌旁,拿起了放在桌上的龙吟剑,一边端详一边沉沉叹道:“玄一老道才不愧为当世高人,收徒弟也独具慧眼,最近十载,这老牛鼻子总是神龙见首不见尾……对了,他怎么样了?”
他自然还不知玄一最近这些年深居简出,是为了什么……但他却见祈少君垂首不语、神色哀伤,又见身前佩剑到了徒弟手中,已有所悟,问道:“他走的时候,没受什么痛苦吧?”
祈少君道:“痛苦倒也还好,他老人家强提真气助我打通任督二脉,而后就仙游了……此恩此德,我身为徒弟自当永记于心。”
闻听此言,伴梅先生面上闪现出一阵伤感,慨叹道:“是啊,师父的恩德是永远不能忘怀的。”语气虽平淡,但却满含感同身受之意,他又问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他怎会想到散功的?”
于是祈少君将归处灾劫的始末向夫妇二人简述了一番……
伴梅先生缓缓道:“朝……天……宫……”他语声很低,但他吐出这三个字时,隐含的愤怒却人人都感觉得到。
祈少君继续道:“要说真的痛苦,家师唯一到死都未能释怀的,就是在冰冰一事上心存愧疚,临终前,他遵遵叮嘱晚辈好好照顾、保护好她,可惜晚辈颟顸愚蠢、伤害了她,害她负气出走,我此次远行便是为了找她?”
南居夫人轻哼一声道:“总算你还有自知之明。”
所谓自知之明,显然是暗指祈少君那晚轻易就中了她的诡计,结果欠下了她一条命,但倘若她知晓祈少君当时不过是将计就计、投石问路,难以想象这位骄傲冷作的南居夫人会如何反应。
但祈少君却非狂傲之人,绝不会跟妇道人家计较,更不会向她说破,何况一说到冰冰,他早已悲从中来、心如铅捶,又哪里有闲心跟对方纠缠?
不过此刻,他脑中突然灵光一闪,好像想起了点什么线索,于是问道:“夫人,晚辈有一事请教……”
南居夫人切道:“好了,先打住……”然后又走到床沿边,把托盘一放,眼波冷冷地对祈少君道:“你今天已经说得够多了,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赶紧把这些吃了,吃完了睡觉!”
听到这命令般的语气,面对冷峻的美人,祈少君不由自主地言听计从,乖乖地将托盘里的南瓜粥、牛奶和烧饼吃了个干净,然后躺下继续休息……
天已大亮,安静的竹屋里,祈少君再也难以入睡,因为他心头萦绕着太多的疑惑,所以他躺在**不断地思付着,想把事情给理顺了……
“看来这位南居夫人年岁的确不小了,听这声音如此苍老,恐怕比他夫君还要大出不少,可偏偏像个二十多岁的妙龄姑娘,驻颜之术当真是妙不可言,不知道冰冰会不会也是这样,一辈子青春永驻……唉!我想到哪去了!”
他整了一整思绪,又思付道:“至于伴梅先生,我估计他的年岁应该也不止外表那样,不过好像还是没有他的夫人年长……有趣,明明是夫人比夫君年长得多,可是看起来又是十足的老夫少妻,不过不知道我猜得对不对……”
他果真是聪明决定之人!猜的是一点儿也不错!为什么不错……应该有一个合理的解释他和慕冰之间的异曲同工。
他又思付道:“高人就是与众不同啊,只是想不到,夫君和夫人都是相貌出众的人中龙凤,女儿却生得如此……唉,真是造化弄人!但不管怎样,这一家子救了我的命,我无论如何该报答他们,先养好伤再说……”
想到这里,身上的伤痛使他不知不觉又睡着了……
竹屋外的凉棚里,南居夫人正在晒鱼干。
笔下小说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