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娘子说她有事要出远门,得过个十天半个月才能回来。她家相公一个人在家,不会做饭,接下来的日子都得到如意馆来吃饭,希望老板娘能多照顾些。
窈娘看见那摞钱,顿时眉里眼里都是笑,笑眯眯的,一副市侩样,拍着胸脯打了包票。
临走前,小娘子从腰间踅(xué)摸出一张小纸条递了过去,说是她家相公身子不大好,希望窈娘能多多担待,莫亏待了他。
窈娘一看那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就头晕,转手就递给君泽,让他先看,看完了再告知她就行了。
字迹清秀,纤细婉约却不阴柔,颇有风骨,君泽看了一眼之后,不禁眼睛一亮,赞了一声:“好字!”
小娘子闻言有些自豪,说起她家相公来,一双圆眼亮晶晶的,“我家相公是个痴人,平日里嗜棋如命,若是好端端地发了癔症,你们也别管他,大概又是在想哪家的棋谱了。”
末了还不放心,点着纸条上的诸多禁忌一一解释。
少放盐,少放油,口味要清淡,不能吃大补大荤之物……
看她行事做派,分明就是富贵人家出来的。想着高门大户总有诸多讲究,看在钱的份上,窈娘耐着性子将她的话一一记了下来。
问及她相公姓甚名谁,别认错了人。小娘子笑道:“我家相公姓沈,名郡亭,你若去曲江附近打听打听,那片的人都知道他。这会子,大概在曲江边上跟人下棋罢。”
一提起曲江,君泽咂摸了片刻之后,突然想起了那日老丈人口中的沈公子来,也不知是也不是。
不过,还真是个好名字。
郡亭枕上看潮头,沈郡亭。
果真应了君泽的猜想。次日,同那沈郡亭一起过来的,还有那日在江边下棋的黑衣男子乌鹭。俩人许是下完了棋才过来的,进门的时候仍在热烈地讨论着。
沈郡亭身量比君泽矮上几分,苍白着脸,没有半分血色,被风一吹时不时掩嘴咳上几句。
不过眉眼倒是俊俏得很,不是惊艳的精致,而是五官恰到好处,让人一看就觉着莫名舒心的长相。见人就笑,微微露出两颗小虎牙,平添了几分俏皮。
乌鹭见了君泽微微点头打了个招呼,随即将一旁的窗给关了,给沈郡亭倒了杯热茶让他捂在手心,然后把之夭唤了过来说要点菜。
沈郡亭倒是随意得很,由着他这般服侍,话语间也透着亲昵,一看俩人平日里就是极为熟稔的。
“乌兄想吃什么随便点,秋阑怕我乱用银子去买书,干脆直接交到老板娘手里了,我估摸着到她回来我也用不完。”
乌鹭点了点头,点了些素净的菜,最后再要了两碗白米饭。
忽然角落里坐了的那桌人开始哄笑起来。乌鹭皱了皱眉,转头看了一眼,就见着祝三贼眉鼠眼的,指着他不知在说些什么,几人笑作一团,神情中透露出狎猥之色。
乌鹭面上随即有了几分冷意,回过头来却是冲着沈郡亭笑道:“秋阑不在,无人管你,我就带你吃些好吃的。”
他把之夭唤过来,凑到耳边说了几句话之后,就见之夭有些惊讶地看了他一眼,应承之后就离去了。
他要的这道菜,唤作糟龙舌,只是他随口一报的。没曾想送上来的时候,连他自己都有些惊讶。
“这菜有什么讲究吗?”沈郡亭饿得极了,大口大口扒着饭,还不忘发问。
“这得问问老板娘了。”
窈娘将肩上束着的襻(pàn)膊解了下来,出来解释道:“鸭舌配上鸭皮先放入鸡汤中煮得半熟,然后捞出来丢进鱼汤里,同鲫鱼舌、鲢鱼舌一同炖煮。
“按理来说,该将鱼舌和鸭舌取出来,用白布包着入陈年的糟坛放上一日,香味便能浸得出来。可公子等着菜下饭,窈娘便取了巧,汤中放了两勺白酒酿,与笋衣、姜汁、椒同煨,撒上葱花便上了桌。”
“可我点的是糟龙舌,你却用的鱼舌。”乌鹭虽是质问,眼里却含着笑。
“这位公子点名要糟龙舌,小店哪有能耐能取到龙舌这般珍贵的材料?只得用鱼舌配了菜,鸭舌做衬。想着鱼跃龙门一朝成龙,盘中这鱼若是不被人捉了,有朝一日说不定就成了那威风凛凛的龙了。”
“老板娘这解释当真是妙,妙极了!”沈郡亭抚掌大笑道,连连招呼乌鹭动筷。
窈娘却是看着乌鹭,言笑晏晏,“不过我好奇的是,公子点这糟龙舌意欲何为?”
“我这人小气,睚眦必报,若是得罪了我,龙舌我也是敢拿来下酒的,更别说这些说人是非的寻常人了。”
他声音有些大,偌大的如意馆中,只听得他一个人的声音传了开来,还藏了几分杀气。角落里的那桌忽地就噤了声,祝三几个低着头不敢说话了。
沈郡亭好像不明白他在说些什么,嘴角沾了饭粒吃得正开心,睁着圆眼睛懵懂盯着他看。乌鹭笑得如和煦春风,伸出手去,将他嘴边的饭粒给擦了下来。
之夭使劲捅了捅君泽,眼里满是好奇与兴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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