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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鲤白(二)(1 / 2)

祝家娘子的心愿大概是比较棘手,头七过了,曳十三娘还是提着灯笼上门找了祝三好几回。

开始时,祝三还迎了出来,苦兮兮地掉几次眼泪。再后来曳十三娘登门时,祝三就有些横眉冷对了,不是恶语相向,就是砰地将门一摔,避而不见。

只听得屋里头孩子哭得撕心裂肺的,教人好生不忍。

曳十三娘日日在祝三门前转悠,惹来了好些人的议论。有好心的婆婆也忍不住劝祝三,祝家娘子人都已经不在了,有什么未了的心愿就尽量帮她实现吧,不然她化作厉鬼是要折下辈子阳寿的。好歹夫妻一场,何苦这么残忍。

祝三面上有些怨恨,依然不管不顾,日日闭门不出。

也是有缘,曳十三娘这日日登门,自然也招来了有心人的注意。

这日,一书生模样的男子抱着把焦尾琴兴冲冲地进了如意馆,许是过于欢快,门槛上还绊了一跤。他将君泽拉至一边嘀咕了许久,眉飞色舞的。

俩人最后也不知说了些什么,男子走的时候失魂落魄的,失了来时的意气风发。

没几天,那男子又来了一趟如意馆,这一次没有抱琴,稳重了许多。君泽对于他的到来有些惊讶,却也从他的眼神中看出了些许不同以往的坚定。男子临走时,还重重地拍了君泽的肩膀好几下,拍得他一愣一愣的。

男子走后,君泽在后厨门口转悠了半天,期期艾艾的,好半天才张了口。

“窈娘,向你打听个事儿?”

“你说。”

“就是,就是……”

望着窈娘一脸诧异,君泽跺了跺脚,闭着眼不管不顾问了出来。

“你说,我要是帮曳十三娘保个媒会怎样?”话音刚落,自己脸上先红得跟猪肝样了。

窈娘这回是彻底惊了,侧了侧耳朵,晃了几下头,直怀疑自己是耳朵出了问题。君泽这书呆子要给河里的鲤鱼精保媒?怎么听怎么都像是个笑话。

“你别不信我啊,你听我说,你可还记得岑蔚然?”

窈娘略一思忖,想起来这岑蔚然是何许人也了,不禁心中一凛。

君泽平日里喜交朋友,只要能入他的眼的,三教九流都有。众多朋友里,这岑蔚然算是一个奇人了。富贵人家的的公子哥儿,不好好上书院学习考取仕途,却沉迷于琴艺。

若是天赋异于常人也罢了,偏生又是个资质不堪的呆子,不管多好的琴到了他的手里,弹出来的声音总是惨不忍听。

如风箱呼呼**,如老牛拉破车吭哧喘息,如深巷里缺齿老人弹棉花时高低起伏的咿呀声,是不好听的,是破碎的,是陈旧残缺的。

总而言之,他的琴声若是有毒,能一次性毒翻方圆十里的人。

去年有一回岑蔚然兴致勃勃地抱了琴到如意馆来,说是最近学了一首新的曲子,为了恭贺君泽换了东家特地前来演奏。

那场景简直是噩梦,如意馆坐着的客人全跑了,君泽听得两眼发直,窈娘脑仁疼了好几天。现在想想,仍是心有余悸。

窈娘有些惶恐,深呼吸了一口气,“这么个妖孽,你要把他介绍给曳十三娘?你跟她有什么仇什么怨?”

出乎意料的,君泽情绪有些低落,抬头看了窈娘一眼,说出来的话却是字字铿锵,毫不退缩,“我只是在想,有情人终成眷属,不管是人也好,妖也罢。”

那一瞬间,窈娘突然发现,这日日埋在纸堆里的书呆子,原来早在不知不觉中跟如意馆融为一体了。

早先只觉着他是一介凡夫俗子,因循守旧,不谈怪力乱神,固执得让人头疼,比书院里的老夫子更迂腐。渐渐才发现,他也是善良的,是纯真的,始终怀着一颗赤子之心。

而现在,他先不说礼法秩序,想的是有情人终成眷属,是可以突**份界限的。

窈娘突然对君泽有些刮目相看了,也隐隐有些自豪。

如意馆一馆的妖妖怪怪,君泽作为唯一的凡人,与他们一起生活了快一年,没曾想竟然有了如此转变。这是她一手带出来的人,他的进步,也就是她的成就。

在君泽的坚持下,窈娘也开始思索这件事的可能性了。

曳十三娘性子清冷,恍如一块捂不热的冰。而岑蔚然刚好相反,整个人是热闹的。一冷一热,正好互补。

而更重要的是,窈娘知道,曳十三娘心里一直有一个迈不开的坎,如果没有人帮她砍断磨平的话,怕是做了灵君,一样是要入魔障的。

说起来,也是这岑蔚然先看上曳十三娘的。

他不知听了哪家琴师的胡诌,说要练琴,必先练心境。挑来挑去,他将练琴的地方选在了玉带河一座石桥上。

那座石桥附近没住着几户人家,边上只有几棵弯曲的柳树垂在水面,几块破石满塘淤泥,有些萧索。而这石桥不偏不倚,正好对着河岸边上曳十三娘的屋子。

眼见着日头往西落了,酷暑的炎热淡了淡,岑蔚然就施施然抱了琴到石桥上坐着。琴声稀零杂乱,破不成章,弹奏至兴起,时不时还咏叹上几句。

而暮色四合时,曳十三娘就提着白灯笼出来了,一身白衣娉娉袅袅,从他身旁过时连眉头也不皱上一下。甚至有些时候,河畔的小屋子前,还能看到曳十三娘抱着膝蹲坐在一旁的身影。琴声伴着孤影,更显落寞。

日子一长,岑蔚然就对这孤寂的女子上了心。

她独自一人居住在这荒芜的河畔,明明是盛夏,周遭的清冷却让人沁了三分凉意,也莫名地让人觉着心疼。

她也从来没笑过,甚至连半分眼神也没有给过他,对他的琴声也没有避之不及,也没有驱赶他离开这片属于她的地盘。这说明她眼里什么都没有,眼中只有自己,光身上的冷意就拒人三分。

尽管如此,岑蔚然还是在不知不觉中动了心。他欣赏着她的清冷,又忍不住想要靠近她。

喜欢一个人需要理由吗?不需要,你只需要你自己心里明白就好。一丝悸动会自然而然如涟漪般泛开,翻起滔天大浪。

人道,海水深,不抵相思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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