陵游以为苌楚只是一匹身上长着虎纹的马,喜欢得不得了,将他偷偷带回去之后,养在自己寝殿的后头,日日下学之后就带了鲜嫩的草去喂他,逗他玩儿,跟他说说话。
在苌楚看来,陵游是这世间最为善良的孩子,他喜欢他扑闪的大眼睛,喜欢他跟他说话时温柔的样子,喜欢他跟他分享宫里各种见闻,这是他从未体验过的美好。
苌楚一直觉着,大概,陵游是这世间,唯一把他当做朋友而不想杀他的人。
这样无忧无虑的日子,一直到了陵游十二岁。
夏帝一直听闻自己最宠爱的小儿子有一匹爱驹,一直也没有多去过问。陵游十二岁成人礼之后,夏帝心血**,浩浩****带着群臣去看陵游的小马驹。
苌楚正悠哉悠哉在院子里散步,忽然听见人声鼎沸,还没来得及躲起来,就见陵游带着夏帝意气风发地走了进来。
夏帝一见苌楚,脸色就变了,群臣也开始**起来,史官痛哭流涕跪倒在地,大呼苍天有眼,圣上大德。
陵游正一脸茫然时,隐约听到有人说出了“鹿蜀”几个字,瞬间脸色苍白,看了看一脸惶恐不住往后退的苌楚,手中拿着的夏帝新赏的玉剑没拿稳,哐当一声砸在地上,摔得粉碎。
那一声玉碎,也让苌楚觉着自己心间什么东西碎了。他知道,以后太平的日子,没了。
苌楚被关到了夏帝寝殿的地宫里,由夏帝亲自看守。地宫里机关密布,铜墙铁壁,例外三层,数百位士兵把守着。
苌楚清晰地记着,陵游只来看过他三回。
第一回,是苌楚关到地宫的第五天,陵游脸色苍白地进来了,眼里满是自责与懊悔,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看了一眼旁边的侍卫,嘴微微动了几下。苌楚知道,他说的是,等我。
临走时,苌楚眼尖地发现陵游脚步有些虚浮,说起话来有气无力,金色的袍子上膝盖处隐隐渗出了血迹。
第二回,是苌楚关在地宫的第三年,陵游已经长成了一个年轻的俊小伙,又瘦了些,脸色依然不好,身上的气息也更加清冷,看着跟夏帝有些像。他喝令侍卫走至百米处守着,只余他和苌楚在一起。
这次,他依然没有多说什么,只说快了,让他再等等,他一定会救他出去的。
这一次,他并没有等多久,只有短暂的一年。
苌楚再见到陵游时,他已经快死了。
地宫里的侍卫早已不见了,陵游满脸鲜血持着刀剑踉跄着走了过来,一刀刀砍断了铁锁,然后晕倒在地上。
苌楚背着陵游从地道出宫时,回头望了一眼,夏宫已经被攻陷了,火光四起,宫人四散,到处都是打打杀杀的声音,惨叫声不绝于耳。
通过陵游断断续续的讲述,苌楚这才知道,这些年发生了些什么。
之前因为苌楚还年幼,就算剐了一身皮毛,也无多大的作用。只有成年的鹿蜀,瑞兽的作用才能发挥极致。
夏帝便偷偷将苌楚养在地宫里,等他长大。
夏帝一心想着等苌楚长大,再把他的皮毛剥下来,到时候就可以所向披靡称王四方,再加上陵游一直在一旁游说,所以夏帝自然也就暂时放过了苌楚。
苌楚像待宰的羔羊被圈养着时,陵游也在努力着。
陵游本就是夏帝最宠爱的儿子,自小见惯了宫闱之间的黑暗,逼着自己卷入权谋的漩涡中,陷害,被陷害,无数次死里逃生,终于将自己推上了太子的位置。
风声还是走漏了出去,邻国争相发起进攻,企图将夏宫里这头神兽抢过来,夺为己有。
后来,夏帝忙于四处征伐,自然也无暇顾及宫内事务。陵游一步步夺权,以监国太子的身份一边将人从地宫撤走,一边暗地里修了一条地道,从城外通向地宫。
没曾想,这么快,这条地道就派上了用场。
陵游终究还是死了,死在苌楚的背上。临死前,半闭着双眼,最后一次抚摸了苌楚的头,面上满是释然。
“我终于,把你救出来了。”
陵游死后,苌楚受到了上天的预警。作为一头应运而生的瑞兽,不但没有止戈,反而挑拨地天下大乱,便将他封印在莲性寺西边的七级浮屠塔中。
后一高僧圆寂,尸身化为舍利子,后人将舍利子供入浮屠塔中,此后这座供奉舍利子的塔也就成了舍利塔。
塔有七层,寓意着七级浮屠。每一层只有一道门,门上镌刻了奇怪的符文,塔身最底层的地砖上刻了好些青面獠牙一脸凶相的罗刹夜叉。
“所以,你在这塔里头关了好些年?”
“大概几百年吧,直到连瀛把我救了出来。”苌楚看向舍利塔的方向,悠悠啜了一口茶,叹息道。
“说起来,我与连瀛的缘分,也是上注定的。他小的时候被抱出宫逃难,曾经在舍利塔里看见过我。
“我见一粉雕玉琢的团子蹬着小短腿要去爬塔,就想起了当年的陵游,现身与他玩闹了几句。没想到兜兜转转过了几十年,他居然回来了。”
“关了这么些年,我大概也是寂寞了,悠悠岁月于他们来说是几十载,对我们而言,却是弹指一须臾,有个聊天的人也是极好的。”
“再后来,也不知他怎么想的,放着好好的皇子不做,回到莲性寺守着这座舍利塔,说是要救我出来。他当时执着的眼神和说话的口吻,与当年的陵游如出一辙。
“所以这些年,我一直觉着自己入了魔怔,我总觉着,连瀛和当年的陵游,是不是有什么牵扯。”
“所以你找我来,是为了帮你这个忙?”
“是的,我想知道答案。”苌楚左手放在胸口,认真地朝着窈娘鞠了一个躬。
窈娘思索片刻之后,问道:“还有一个问题我没有弄明白,既然你被关在塔里边,现在你对外称呼为连瀛,那真正的连瀛去哪儿了?”
风动竹帘,细雨潺潺,苌楚遥遥一指。
窈娘讶然,顺着那个方向,依稀能看到舍利塔的塔尖矗立着。
“他用自己把我换了出来,困在里头的,是他。不过现在,大概只剩一副枯骨了吧。”苌楚说完之后神色有些萧索,满是寂寥。
“他心志坚定,修的是金刚佛心,以怀悲渡人为己念。而他这辈子唯一渡的人,就是我。”
真正的连瀛当年回到莲性寺后,绕着舍利塔走了好几圈,又翻阅了寺中流传多年的典籍,从年老的主持那儿得到消息,说舍利塔中镇压着为害一方的妖孽,需以高僧舍利子封印,加持黄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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