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还是来了,他们是来抢阿宝的,我就知道我逃不过,何家的人不会放过我们的……”
初兰的脸上还沾着未干的泪痕,眼神有些涣散,忽而挣扎着起身,“不行,我要带阿宝走。我们要赶紧躲起来,去一个没人的地方,我不能让阿宝回去,不能让她跟我一样回到那个吃人的地方。”
初兰踉踉跄跄地向着厨房跑去,跑到大水缸旁边,拼命将压在水缸上的大石头搬了下来,身子却有些脱力。
石清一言不发上前,轻轻一抬,将石头抬了下来。初兰急忙将盖子掀开,将水缸里一团湿淋淋的棉被抱了出来。
初春还有些凉,家里盖的棉被还是用厚实棉花压制的大棉被,随便一床就有十来斤。
棉被被掀开,露出阿宝苍白的脸庞,湿淋淋地闭着眼睛,将头无力地耷拉在一边。
“不怕不怕,阿宝,姆妈带你回家,回我们自己的家。”初兰抱着阿宝,身子一震,有些慌乱地将湿淋淋的棉被拢了拢,将她抱紧了些。
之夭惊讶地“噫”了一声,有些不敢置信,颤悠悠地伸手准备去触摸阿宝的脸庞。窈娘摇了摇头,将她的手拦了下来。
滴答滴答,听得水声滴落在地上,不知是棉被上的水,还是谁的泪水。
也不知站了多久,初兰渐渐退去了慌乱,一脸平静。
无边夜色轻柔地拂过,扬州城里千家万户寂灭的灯火中,只听得城南的槐树底下,女子轻柔地唱着不知名的侬软小调。
“水边长大的女儿,躲在池塘里,坐在小船上,她的阿姆啊,找不到她……”
阿宝死了,死在初春的寒夜里,死在重石压着的水缸里。
初兰慌不择路想将她藏好,却忘了水缸里,还有大半缸水。上次阿宝半夜跑出去之后,初兰特地在水缸里备了满满一缸水。
初兰抱着阿宝小小的尸身不肯松手,她没有哭,而是一直坐在地上,轻柔地唱着小调,反反复复。唱到声音嘶哑,唱到喉咙无力再发出任何声音,嘴角有鲜血丝丝溢了出来。
之夭捂着嘴哭了一场,想去把阿宝抱出来。初兰却像疯了一样,任何人靠近都会像猛兽一般发出低吼,紧紧抱着阿宝不让其他人靠近。
之夭央着窈娘取了安魂香,偷偷点了一支让初兰昏睡了过去,这才把阿宝抱了过来,买了棺材小心翼翼地安葬了她。
等初兰清醒过来时,已经是三天之后了,窈娘带她到阿宝的坟前拜了一场。初兰始终沉默着,一句话也没有说,死死咬着嘴角,哭得无声无息。
后来之夭拎了食盒去看初兰时,却发现她不见了。屋子里有关阿宝的东西也全部都不见了,小花被子、糖人,以及纳了千层底的虎头鞋。
他们都说,初兰走了,带走了阿宝的所有回忆。之夭担心她一人回去向何家寻仇,可打探了半天,却发现那天晚上的歹人并非是何家亲戚带人来捉他们回去,而是城里臭名昭著的人贩子。
何家那亲戚根本就没有认出初兰来,早在好几天前就离去了。
关于那些人贩子是如何盯上了阿宝,不得而知。只知道发现他们时,个个横七竖八躺在了城外的乱葬岗上,死不瞑目。太守查了好几天都没查出来什么名堂,这事成了一桩无头公案。
窈娘还在记挂着初兰,她坚信,初兰不可能就这样悄无声息地走掉。
她深知,一个母亲是不可能就这样任凭自己的孩子死去,而不管不顾。
若说世间最坚韧的是什么,莫过于女子的力量,莫过于母亲的力量。
似水,至柔至刚。可填江海,可翻舟破浪。可屈,可绕,至死方休。
一个女人有了孩子,就像是在黄莽原野寻到了指路的星,巍峨山野间抓住了障目的藤。她有了方向,有了毕生追求的夙愿。此后不畏荆棘坎路,不畏浮云遮眼。
更何况,初兰后来一反常态的沉默,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藏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这让窈娘忧心的同时,又深深觉着无力。
而她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慢慢等着。
她坚信,总有一天,初兰会再次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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