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墨墨今日酒喝得特别多,也不知是高兴,还是伤情。到最后,跳上桌子嚷嚷着让石清又搬出了十几坛酒,一个人捧着,一边喝,一边哭。
若是嚎啕大哭也就罢了,偏生是隐忍着小声地啜泣,越发听得人心生不忍,胸口跟撒了黄连似的,苦得张不开嘴。
“她凭什么不要我,她为什么不要我?又不是我的错,是她非要跟那个男人私奔,是她非要生下我的,既然把我生了下来,就好好把我养大,别抛弃我啊!”
“她以为她年年托青姨给我带上一件红肚兜红裤衩,就可以弥补这些年欠我的吗?那算什么礼物,我呸,我一点也不稀罕,一点也不喜欢!”说着踉踉跄跄跑回屋,从枕头底下抱了一堆红色的衣服出来,丢在地上一边踩一边哭,一边哭一边骂道:“你倒是出来啊,你看着啊,我一点也不喜欢你送的礼物!你出来啊……”
君泽眼眶红了,默不作声地将被甩至脚下的衣服捡了起来。大红色的肚兜,大红色的裤衩,触手光滑温润,一看就是上好的布料,边角处还细心地将针脚藏了起来,肚兜中央用颜色更深的红线绣了一个憨态可掬的小狐狸。肚兜的下方,绣着一个白色的墨字。
白色的丝线有些特别,摸着倒像是动物身上的毛。
突然想起来,那次太平桥下大火,窈娘要红色的布帛,用的就是这样的红裤衩。他记得,因为石清拿了箱子里的红裤衩,陶墨墨好些天没给他好脸色。
时至今日,他总算明白了,原来如此。
放眼望去,地上散落的衣服几乎都是这个模样,都绣着一只火红的狐狸,一个针脚细腻的“墨”字。狐狸有大有小,“墨”字却是一如既往的端正。
还没等君泽起身将他那些散落地乱七八糟的衣服拾起来,陶墨墨忽而又不哭了,三两下将衣服全扒拉过来,小心翼翼地抱在怀中,将脸深深地埋了进去,口齿不清道:“娘,我不哭了,我答应了干爹,我会乖的。干爹说了,只要我乖,你就会在我生辰这天回来的。娘,你看,我今天很乖,你回来看我一眼好不好……”
石清起身,慢慢蹲到了地上,将陶墨墨抱住,没有说话。
石清跟随窈娘许久,陶墨墨如何到了这如意馆,他是知道的。而每年的二月初二,是都得如此这般闹上一番的。
那红色肚兜上绣的,正是陶墨墨的原形,一只红狐狸,一只年且三百岁的小狐狸。
就在千年前,涂山女子唱过那首《候人兮猗》之后,涂山的狐族就像落入了诅咒的轮回,一代一代的涂山女子为了寻找一颗真心入世,终其一生陷入红尘芜杂,不得脱身。
涂山世代居住着九尾狐一族,男儿薄幸,女子多情。
自入世以来,有禹皇治水之功,灭商封神之祸,烽火诸侯之乱,骊姬祸国之难……不谙世事的狐族女子为了爱寻觅人间,却让自己一颗柔韧的心被锤炼得千疮百孔。
陶墨墨的母亲姓姬,名南枝,和化名苏卿怜的姬青鸾是双生子,是狐妖褒姒的女儿。
褒姒以弃婴的身份入世,长大后被褒国国君进献给了幽王。偏生她性子偏冷,行为乖张,幽王姬宫湦为了她荒废国政,民不聊生。幽王死之前,天地频频异动,泾、渭、洛三条河川先是年年水灾,继而就在同年,泾、渭、洛三条河川相继枯竭,岐山也发生崩塌,死伤无数。
褒姒生下女儿后,从大祭司那儿得知了姬宫湦的命运,便提前将双生女儿送回了涂山,在他死后,好衣好裳入了王陵,随夫而葬。
如同说书先生说的故事里那样,不甘寂寞的涂山狐女姬南枝偷偷入了凡尘,想像母亲一样寻找真爱,在洛水河边遇上了洛水才子陶俊齐后,一见便误了终身。
才子佳人情投意合,便是金风玉露一相逢,胜却人间无数。
而故事往往称之为故事,便是因为没有那么多圆满的结局。
中间的是非曲折,往往藏在时光缝隙里,等着人循声走近,然后一一拾捡起来。
成亲后的柴米油盐酱醋茶,很快就让姬南枝失了兴致。
一箪食一浆衣是情致,为了心爱的人,那是把日子过成了诗。
而日复一日的买菜洗衣做饭,却是将自己骨子里的随性彻底揉碎了,打乱锻造成了一个凡世间的普通妇人。
她失了自我,迷失在以爱为名的困笼里。
她渴望做闯**江湖的奇女子,而不是陋室蜗居的美妇人。
没有畅游山川的快意,没有踏马江湖的自在。
姬南枝不堪将自己宥于方寸之地,日日应对琐碎的家长里短鸡毛蒜皮,在无数次与丈夫争吵过后,带着腹中的孩子离家出走,后不知所终。
待很多年后,她独自游走于山川大地,见多了夫妻之间平常的恩爱生活,便明白了丈夫当年的隐忍与担当。
明白了真正的爱,不是不管不顾,不是诗词歌赋里明晃晃的表象,而是生活赋予它的真实意义。
有悲欢离合,有喜怒哀乐。有大道至简,有细火流萤。
真正的爱,是舍予,舍得给予。
太急,太轻,太重,都是一种负担。
等她想清楚了一切再回来时,发现丈夫已经死了,死于一场重病,辅因是肝脏郁结,潦倒失意。
妻离子散造成的打击是无法愈合的伤口,始终溃烂着,给了他致命一刀。
姬南枝悔不当初,将儿子丢回涂山,自觉无颜面对自己的儿子,游走他乡,再也没有回过涂山。
没有人知道她是怎么想的,是因为悔恨,不甘,还是在逃避。
所以,陶墨墨没有见过他的父亲,自有印象开始,从未见过自己的母亲。
虽然同是人与妖的结合,姬南枝与苏卿怜因着褒姒将自己毕生的修行给了她们,所以修行毫无障碍,不到百岁便化了人,修炼起来也比别的狐快。
而陶墨墨因着自小便无父无母,被扔在涂山,失了母亲的照管,没有了血脉传承。加之他自小便调皮捣蛋,还是只小狐狸时便到处乱窜,不好好修行,后来又被道士抓住关在丹炉里关了几天,受了丹毒,失了化形的契机,修行的速度就更加慢了下来。
以致于遇见窈娘时,陶墨墨还是一只不能化形的火狐狸。
若不是窈娘动了恻隐之心救了他,现在他不光是失了法力不能化形的红狐狸,恐怕早就丢了性命。
当然,作为回报,陶墨墨被逼签下了一百年的卖身契。
苏卿怜又抽空来了几趟如意馆,她爱招摇,每次都是请了四人大轿抬过来的,一袭红裙千姿百媚地袅娜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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