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东山接说道:当时玉成勒马回望,只见那女子舒着一双尖尖脚儿,仰卧马上,势欲下坠。玉成以为是敌人中弹,忙飞马挺刀抢去之间,便见她双足一蹴,早见那颗弹子却从她纤趾交并处飞出,噗的一声,正中自己的马首,那马咳的一声,向斜刺里一蹿的当儿,那女子已从马上跃然坐起,倏地一抹鬓角,却笑道:‘难为你妄称什么小白龙,便这等小家子气!借你几两镖银算得甚事?便值得暗算俺女孩儿家?不要走,且请你留下帽儿,当你的脑袋就是。’说着,右手一扬,便有一道明闪闪的白光直奔玉成。
这里玉成瞧得镖来,赶忙一低头,扑喳一声,头戴的那范阳毡笠早已和那镖同落于地,惊得玉成额汗直下,方要挺刀纵马,以死相拼,忽地背后一声喊起,接着那女子背后三四盗汉也便从斜刺里上来。一时间白刃翻飞,正照得双眼缭乱。再急望自己的驼骑时,业已被那个短衣汉子扬着杆棒,大踏步驱向山径。
这一来,玉成惊怒交并,料得孤身难敌众盗。但是,猛然的镖项被劫,栽了这天字第一号的大跟头,心下焉能忍得,正在把心一横,就要飞马闯上,便见众盗汉一声呼哨,竟自向自己纷纷乱唾,倏地拥了那女子,也便直奔那山径去了,还没转眼之间,一行人骑早已没入岚光树影之中。微风过处,还隐闻那女子咯咯乱笑,这一来,竟将个久闯江湖、名闻中州的邬玉成给塑在那里。好久好久,方才神志渐定,赶忙地去觅从人时,好不颓气。只见就地下卧着两个受棒伤的从人,其余的都兔子似的,伏在远远的深草之中,闻得玉成喊唤,方战抖抖地集拢来。大家相看,只剩了大眼瞪小眼。
这当儿,一线残阳早已高挂树杪。玉成沉吟一回,只得且回旧店,再作道理。于是引了大家,一路价垂头丧气,及至到店,业已将交二鼓,那店东老头儿问起失事的情形,也自骇然,因顿足道:‘这不消说,那个丐女和那短衣汉子定都是强盗乔装,他们既劫了驼骑,驱入山径,这不消说,那盖山中定是他们的巢穴,怪不得上月里有请酒的蹊跷事哩。如今他们既有巢穴,不愁镖项没得着落。但是你邬爷无论怎的英雄,恐怕一个人料理不得,似不如便回镖局,约得人来,再作区处哩。’玉成听了,只好唯唯。
当晚胡乱地用过酒饭,坐在灯下,端的是越想越气。这次失闪,赔人镖项还在其次,只是自己赫赫英名竟被个女子毁掉,心下哪里忍得?于是沉思一回,也便得计,便向店东借用纸笔,草草地作书一封,置在案上,然后方掩关就寝。
次日,众从人起身好久,却不见玉成起床,大家怀疑之下,推门入瞧,却不见玉成的影儿,一柄佩刀也自没得。纷乱之间,忽见案上书信,启封瞧时,只得寥寥数语,字示诸伙友知悉,吾既失事,誓觅贼徒,以决生死。请诸位相待十日,十日不归,吾此生已矣。玉成手具。
当时大家见了,好不骇然,乱过一阵,却也没作道理处,只好蹲在店中,且候消息。慢表。
且说玉成负气之下,誓觅贼徒,料得盖山中地面辽阔,寻觅时须费时日,那日清晨结束停当,便带了些散碎银两,就街坊上胡乱吃饱,迈开大步,一气儿直奔盖山。及到山口一望,不由四顾踌躇。只见一处处竖峰横岭,林木亏蔽,极
目望去,但见烟岚回合,那许多的盘纡窄径,歧出交错,更不辨哪里方是正路。但是,这时玉成愤气方盛,倒也不为却足,于是先登高阜,瞭望一番,然后方取路而进,一路上穿林拨莽,登降崎岖,每经山村,必要徘徊探询左近价有无荒僻寺观,并行踪不正之人。
转眼间过得三四日,殊无头绪,有时听村人之语,寻向某处寺观,却见了些蠢牛秃驴似的和尚老道。
玉成暗想,贼人托足大半是荒僻寺观,寺观中既没得,或是据有什么山寨不成?但是贼据山寨,那声势便为浩大,岂有山中人都不知之理?反复寻思并连日奔走,不觉地又是两日。
这日玉成行经一处深涧石梁跟前,疲倦上来,坐地少息,遥望涧北面,山势愈深,十分幽险,从烟云溺郁中,遥见一处山峰,翠色欲滴,坨似青螺。这时,日方停午,微风不生,又搭着天气暄妍,野花遍地,那林中的山雀向阳飞噪,好不悠然自得。
玉成对此山景不由十分感慨,暗想道:俺邬玉成纵横中州,人尽知名,不想一朝踬足,却被贼人们挫折至此。此一去寻出头绪还倒罢了,不然只好终老此山或遁迹方外,做个隐名埋姓的人了。正在慨然之间,却闻身后草间寒窣作响,回头瞧时,却见个伛偻老头儿,头戴破帽,背着个粪箕,由草径间助勤踅来,一面低头自语道:‘人走了瞎抓的悖晦运,漫说寻金银财宝,便是连泡粪都寻不着。’
玉成见了,方觉好笑,那老儿已到面前,啪的一声,摔手中粪叉,直直撅撅地道:‘你这位客官,还不该出大恭吗?只管憋着,怕就要大肠干燥,未免着急上火,索性痛快出脱了,也做成我老汉些。’说着,置下粪具,便一屁股坐向玉成对面,又嘟念道:‘他妈的,真丧气!脚不沾地地跑了好些日,休说人没遇着,连鬼也没见,再休提粪了。如今只好在此晒太阳,装个大瓣蒜吧。’
玉成见状不由失笑,仔细一瞧,那老儿似乎面善,逡巡间,忽想起便是初入盖山镇时所见的那捡粪老翁,不由暗叹道:‘看起来,农人治生,真是不辞辛苦。这等年纪的人,为着捡粪小利,竟自跑这荒山,比起俺邬玉成来,虽所事不同,想他也定有不得已之故哩。’
正在寂寞之间,便随口道:‘你那位老人家也可笑得紧。你要捡粪,岂可立等人出恭?再者,人家拾粪是向热闹场所,这荒山中,人烟稀少,哪里来的粪呢?’
老翁笑道:‘你不晓得,这个小别扭说起来都是我自找的。皆因我自觉着有点儿气力,闲得没干,便胡乱地开了一座粪场子,专以大包大揽地给人家送粪。您也别说,开张几年来,真也利市,招得主顾不断,远近间提起俺的粪场来是无人不晓。俺因场子利市,有点儿臭声名,未免就自觉真不错似的。有时节,将应送的粪明摆在场子外,也没人敢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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