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属于外功的,便是诸般拳术、诸般器械以及飞石打标。其中更有一路“混元剑法”,是当年白头商老太创作的一种绝技。何为混元?是混合诸路剑法中的绝招妙招,以元气盘旋之,色举之,故名混元。那剑法舞开来,端的是神妙非常。
绳其气质本佳,又加以大娘指教得法,不消三两月光景,早已武功大进。但是绳其因一心苦学,不但没暇去淘气,便是行动坐卧间,不是攒眉沉思,便是无端地嗤然而笑。那高氏暗笑之下,有时节去引逗他说笑,他也不大理会。
便是这般光景,堪堪地残冬将尽。建中那里已将到放馆的时光,思量着约绳其一同转去。这日,便寻向思恭家,和绳其相商量。方一脚踏到宅门,便听得前院中飕飕风响并思恭夫妇嬉笑之声。建中入去张时,只见绳其正在院中闲习拳脚,耍得风团儿一般。
思恭夫妇却站在二门前,一见建中入来,高氏便笑道:“建中弟来得正好。不然,俺正想请你去哩。你的来意不消说,俺已猜着。定是约绳其弟一同回家去过年。可巧,俺今天是吃散伙饭的日子(腊月散佣工回家,明春再集,例有酒食,谓之吃散伙,此风吾乡犹存)。俺一来趁势给你们发脚送行,二来还给你们贺喜,你道好吗?”
建中听了,正在一愣,绳其便收住拳势,拖了建中笑道:“你不要理她。不知怎的,她今早从杜大娘那里踅回来,便向俺乱吵贺喜,问她怎的,她又说什么天机不可泄露,等老弟你来再说。你道怪吗?”
高氏听了,正在抿嘴而笑。思恭却望望高氏,向绳其等笑道:“你们若欲知什么喜事,只消问我。和她磨嘴皮子做甚?俺两个夜来一头卧下,白睡不去,只剩了嘴闲着,自然须想些话儿搭趁。她便这么长、这么短笑嘻嘻地告诉我一大套。你说那当儿,我爬伏着,八下里忙碌,偏那榻子又咯咯吱吱。她那当儿说话又断断续续,不大接气儿,所以我模模糊糊地听得不大清爽。但是大概价是这么回……”
一个“事”字没出口,只见高氏红着脸儿抢过来,一把掩住思恭嘴子,却笑道:“你这呆子,胡吡的是什么?你又知道大概咧。”于是手一指,向思恭额上一戳,瞋着眼儿道:“真难为你,好话也叫你说坏了。”因向建中等笑道,“你们不晓得,便是夜来俺两个整治了些浆洗的旧布片,他压我坐(谓坐平布片也),既是压的压,坐的坐,那榻子未免咯吱。我既可劲儿往下坐,自然说话气儿不匀,便是这么一回事。你说他就说了个连汤带水,沫沫渍渍,气不煞人吗!”
这一描白不打紧,早招得建中、绳其哈哈都笑。说话间,大家踅入室内,建中向绳其说过相约之意,绳其沉吟道:“老弟有母挂念,放馆后自当回家省视。我的意思竟不想转去,恐怕耽误了习艺功夫。二来余福嘴碎得很,他动不动便说些成家立业老板板的话给我听。便是我在此习艺,他便不以为然。眼见得这次转去,又要听他絮话。”
建中道:“话虽如此说,这岁时年节,还当回去一趟,与老太太上上香火才是。”绳其听了,含笑点头。一瞧思恭夫妇却不知何时踅出,因笑道,“你瞧俺表嫂,只吵着与咱们贺喜,这事儿俺却瞧个仿佛。因为她谈话间,常说我和你都该定头亲事。她这个闷葫芦,说不定便是给咱们做媒的勾当。”
建中笑道:“若是如此,大哥只管定亲事,俺却不忙。我的意思是功名大就后方议婚姻。不然添一人口,夺母之养,如何使得?”绳其笑道:“你又来咧!你再不说村庄女子没得出色的罢了,却掮出这等大题目来。不瞒你说,我和你所见略同。少时,俺表嫂若果提亲,咱只给她个摇头不要就是。”
正说着,却闻思恭在院中吵道:“要,要,这仙桃仙果的,如何不要?过得这村便没这店咧。”
绳其等忙从窗间外望时,只见思恭端定一托盘热腾腾的酒菜,后跟高氏,却用个精致添盘儿,托了四个红红白白的大桃儿,就似从树头新摘的一般,厮趁着踅来。于是两人赶忙一挤眼儿,却闻高氏笑道:“今天这席酒是喜酒。人家杜大娘今早晨又巴巴地唤得俺去,送俺这桃儿,咱这才是鲜果哩。”说话间和思恭踅入,便就案上摆好酒菜。
绳其瞧那桃儿十分鲜艳,不容分说,拿起一个来便是一口,随手儿又递给建中一个。一面大嚼得甜香满口,一面笑道:“这桃儿端的可爱,这时光还这么新鲜。”高氏笑道:“可知是新鲜哩。人家杜大娘纸包绢里收藏着,专待有口头福的来尝新,怎的不新鲜呢?”
这里思恭哼了一声,便就案列好座位。当时四人坐下来,高氏先与建中、绳其满上一杯,然后自斟一杯,却擎着壶儿笑道:“你两个先满满地饮过三杯,俺便告诉你这天大的喜事。”绳其乖觉,忙用脚悄蹴建中,便笑道:“吃三杯容易,但是表嫂说出来,若不是什么喜事,却怎处呢?”
高氏摇着头儿,用手一掠鼻尖,便笑道:“俺少时说出来,你两个若不乐得合不煞嘴,嫂嫂就算输。你两个就乖乖地吃三杯吧。”
正说着,思恭暴起,嗖一声从高氏手中夺过酒壶道:“吃三杯算什么?你瞧我先闹一壶子。”说着,对了壶嘴,咕嘟嘟便是一气。这一来招得绳其、建中都笑。高氏便道:“你先别逞疯,少时准备着给弟弟们贺喜吧。”
思恭一咧嘴儿道:“我早就喜在这里了。你瞧瞧这桃儿,咱自把桃园售与杜宅,好些年也没吃着,如今忽然又吃着,这不该喜吗?”高氏嗔道:“少说闲话!难道你自家霸着酒壶不成?”于是拎过壶来,又与绳其等各满两杯,然后笑道,“如今俺实告诉你这桩喜事吧。俗语云‘男大当婚,女大当嫁’。”
绳其听了,忙笑瞟建中,使个眼色。又见高氏道:“如今你两个也都老大不小的咧,应该定头亲事才是。嫂嫂今天特来做媒,现有两位花枝似的大闺女,眉儿眼儿,头儿脚儿,一言抄百总,就是东海龙王的三公主、王母娘娘的老闺女也没有那么俊的。并且门当户对,和你们正是天造地设的两对夫妻。你们如今定下这亲来,这不是天大的喜事吗?据嫂嫂想来,像这等的好姑娘,你两个想没什么大挑拣的咧。”
建中绳其听了,方相视一笑,却见思恭倏地直立起来。正是:绿酒联欢处,红丝欲系时。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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