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氏脸儿一红,却笑道:“你倒会端相人,又瞧得这么仔细。俺因跟你这个走马灯奔跑忙碌,便是好鞋子也踏毁了,所以不耐烦去换新的。便是俺方才敢洗个澡儿,也是因你睡熟之故哩。”
耿先生大笑道:“如此说来,你倒成了我的保姆,看俺这个大孩儿。其实不打紧,俺岂肯跑掉连累你们。”说笑间,向毛氏一问吴先生,却被他的朋友们拉去吃酒。耿先生暗喜机会之下,便笑道:“既这样,咱们吃酒越发不忙。吴兄回头大约不能太早吧!”毛氏道:“他临去时,说咱们吃酒不必等他哩。”
耿先生听了,越发欢喜,逡巡间主意早定。便跟毛氏踅向前院一瞧,只见庭心中供月的铺设都已齐备。须臾一轮皓月飞上东溟,端的是扬华曜彩。那街坊上爆竹喧闹并妇孺嬉笑之声,业已远近相续。
这时毛氏只顾就厨下端取菜品向后院送。耿先生坐在庭中一只凳子上举头望月,不由一时间愤慨交萦,又偷眼望望厨中榻席下,默默地只管发怔。
正这当儿,却闻毛氏在背后笑道:“耿爷发怔怎的?大约是因不能回家圆月,少时只好多喝两盅,解解闷吧。”说着,手持香炷,踅到跟前。耿先生便笑道:“少时,俺陪大嫂吃酒也是一样,何必回家圆月呢?”
毛氏笑道:“你少说疯话,你可知俺是监押你的。好便好,不好俺便给你个刑法尝尝,也不打你,也不骂你,只把你拴在酒罐旁,馋得你从口里钻老大的酒虫。”耿先生大笑道:“虫儿越钻越有趣,难道大嫂你不觉得?”
毛氏笑唾道:“你这人不说好话,俺不理你咧!”说着,向供月的案上插好香炷,自己先拜罢,便向耿先生道,“你快来吧。”耿先生嗫嚅道:“这可是大嫂说的,那么我真就……真就来吗?”
毛氏听了,笑着跑上前,向耿先生额上戳了一下。耿先生趁势一转身,即便向那盈盈月儿拜将下去。原来耿先生常将些小意思点缀毛氏,久已和毛氏嬉笑无忌,今晚特地发些风言风语,以便疏她防范,好做手脚。当时耿先生对月拜罢,未免昂首四顾,百感交集。两人便相与对坐庭中,以待香尽,收拾毕好去吃酒。
耿先生恐毛氏瞧出自己的怙慑样儿,因猛地正色道:“你瞧我好马虎,大嫂你今有天大的祸事,我还不曾告诉你哩。”
一句话闹得毛氏一哆嗦,又见他是正经面孔,不由不信,因惊问道:“怎么?”耿先生道:“嘴!了不得,你还问哩!你自想想,你不是今天洗澡来吗,这便是天大的祸事。”毛氏扑哧一笑道:“原来你又说疯话,今天洗澡怎便是祸事呢?”
耿先生道:“你真个不晓得?听我道来。今天是八月中秋节,月宫娘娘当今最忌讳阴人赤身露体地冲犯她老人家,轻则降灾病,重则罚死,便是魂儿还须受种种罪苦。你大嫂不早不晚单趁今天洗澡,岂不是天大祸事?”
毛氏笑道:“你没的胡说,便是整本的《玉匣记》上都没这话,你却来捣
鬼。”耿先生道:“慢着,大嫂。你瞧过《阴阳河》那出戏没有?那不是夫妻中秋赏月,因为一高兴团圆,冲犯月宫,罚得夫妻冥途相会吗?”
毛氏道:“没得相干,他那是不知净洁。难道俺洗个澡儿,便冲犯月宫
吗?”耿先生道:“横竖都是赤身露体来,怎不冲犯呢?”毛氏听了,真个有些发慌,便道:“如此怎好呢?”
耿先生忍住笑,一指那供的鬼儿道:“你瞧这位主席先生便是你的救星。你只消多抓把豆儿喂喂他。他欢喜了,不把你冲犯的事去报告月宫,自然就没得祸事了。”说着,哈哈一笑。
毛氏听至此,知是打趣她,因笑唾道:“你别只顾耍花嘴,你也干点儿事,厨中酒已温好,劳您驾提向后院,俺也就撤供咧。”于是两人一笑,各自分头忙碌。
听听街柝业已二记,那当头明月越发水也似泻将下来。耿先生踅入厨中,就不明不灭的厨灯瞧时,只见温酒之外,还有一锅温水,大概是准备酒罢刷洗器具的。耿先生由灶上提出两大壶酒,方想踅出,蓦地想起一事,不由双眉轩动,先就厨门向外瞅瞅,霍地回身,便奔榻席。正是:
酒怀增郁勃,剑气动光芒。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笔下小说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