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气得没作理会处,却有个街坊上的小厮,笑道:“那会子俺仿佛见唐爷踅向街头那所在,也有所小小酒肆,还许在那里吃酒哩。”老婆听了,如飞便走,三不知地脚下一蹶,只绊得脚下生痛,当时那气头越发加大。到那小酒肆张问二乱子时,却又是个空。气得她出得酒肆,向着街头空旷处正在发怔,忽又觉内急起来,左顾右盼地正愁没处出脱,忽望见距街头不远有处小草房儿,东墙根下颇有草树,甚是静僻,于是一径跑去。
方要解裤转身,却闻院内有妇人笑语之声,那老婆也没在意。方蹲下去,却闻二乱子在里面哈哈地笑道:“你瞧,俺这么长的一大段儿,眼看着都进去咧(谓输钱也)。”又闻有妇人笑道:“你的都进去,谁又没累得腿麻腰懒呢,这种蹭席子的把戏,真不老好的。”
老婆听了不由大诧,便顾不得小解,忙系裤跳起,略踏墙下碎石块,从短墙头上乱草缝中向内张时,只见二乱子正和三个妇人围坐斗牌。其中有个妖妖娆娆、略有碎白麻子的妇人,正挨着二乱子,一面掀起衫襟扇取风凉,露着银红纱兜肚,隐约间微见白肚皮,一面用盘腿的脚儿触着二乱子膝头道:“你只吵你的进去,却不知闹得我的脚都麻酥酥的哩。”
当时老婆见状,不由气得发昏,暗想道:“这乱子越发乱得没人样咧!他摸钱吃酒还情有可恕,不想他还走这俏道儿。”怙慑间却见局中大家吵起局来,那妖娆妇人被那两个妇人牵拖得前仰后合,一个儿身,直歪到二乱子怀中。那老婆气怔之下,离却墙下,要奔大门,一时内急,只得跑向大树后出脱。方才了事,恰值二乱子也到树前小解,那老婆见他形状,并听他嘟念的话,越觉着自己所料不差,气极之下,所以便扑出,先捉住把柄再作道理。
当时二乱子一面退身,脱离她手,一面系裤道:“你胡说的是什么?对不住,钱是输咧,却没别的勾当。”老婆唾道:“你自己做着猴相,亲口说这么着快活用掉钱,还赖到哪里?快走,快走,咱到家再讲。”于是两人厮趁便奔归路。二乱子是垂头丧气,老婆是嘟嘟囔囔。
须臾到家,业已黄昏大后。老婆赌气子先不理他,气吼吼地掌上灯,碗摔箸地搬上晚饭自己吃。偏偏这碗饭有邻家送来的鸡肉、糕蛋等喜菜,老婆只顾大口价受用,二乱子猴在一旁,哪里敢正眼来觑。
正这当儿,老婆却冷笑道:“俺倒没想到,你几时又会钻狗洞,和那麻货捣弄上咧!怪不得前些日,你把俺的蓝布衫都摸去,原来是塞到无底洞里咧。”二乱子忙道:“岂有此理!剜口拔舌,乱说人不好价的。那妇人是开皮铺景老二的老婆,人家是正经人,你怎说是烂污货呢。”
老婆唾道:“你没的替她遮掩,若说是开肉铺的我还信些。你瞧那麻货浪张形儿,歪到你怀里,恨不得当着大家就脱出来。还有你这天杀的,不住地用膝头触她的脚,两只眼子又盯住她屁股,你还分辩什么?”
二乱子道:“这真是冤哉枉也!她自用脚触我,催我发牌,干我鸟事?我瞧她屁股边,是为她偷牌之故。”老婆忙道:“既是这样,你在大树前又颠弄着,嘟念的是什么?”二乱子失笑道:“这是事有凑巧,你误会俺的话咧。你想,余尿未净,岂不要颠弄。俺说快活用掉钱,是说斗牌,你当是那么快活吗?那景家妇人因有些腋臭气,外号儿臭大姐,哪个不知,人家怎是烂污货呢?”说着,便蹭近前,想要用饭,却被老婆一手推开道:“却又来,你连她的腋臭气都闻得,还推得什么干净。这话若翻回来说,若有人闻得我什么香气臭气的,你答应吗?”
一句话问得二乱子只好干時大眼。那老婆以为他是理屈词穷,便越发吵个不休。二乱子没奈何,只盼她吃罢,自己吃点儿残落儿再作区处。哪知老婆吃罢,竟自搬向厨下,一阵风似跑进来,踅入里间倒头便睡,却还气得哼唧有声。
二乱子暗笑之下,悄悄地踅入厨中,寻些剩饭吃罢,暗想道:“今天就恁地巧,偶然斗个小牌,却被她张见,惹这鸟气!看此光景,非这和事佬儿来出头是不得了的哩。”于是匆匆地关好大门,踅入屋内里间。灯影下一瞧老婆,却好正光溜溜的,略盖单衾,仰卧在榻。当时二乱子急欲转圜,也顾不得分肌擘理,先扼要害,再细细解说,便上得榻去,不复客气。
哪知老婆并没睡去,当时一阵价乱扭乱唾道:“你没的却来遮羞儿,老娘是吃不得人的剩货的。”二乱子急于求功,一面跃跃,一面道:“你还说哩,你瞧俺那会子若和她那么着,这会子还来得及和你这么着吗?”
那老婆触手之下,果然略有几分解疑,但是一时间还不肯舒气。两人正在撕扭之间,只听大门上有人轻敲,并细声娇气地道:“唐先生在家吗?快请出来,俺有句话说。”
二乱子忙碌之下,好容易将得地盘,哪肯下野?因一面作据鞍之势,一面遥问道:“你是街坊上哪位大嫂?有甚事明天说吧。”这里老婆方道得一声:“你且放我起来,待我瞧瞧去。”便闻那妇人急促促道:“怎的你唐先生连俺的语音都听不出?俺是耿家打发来的。”
这时老婆被二乱子寒寒窣窣只管乱闹,一时耳乱,只听得是景家打发来的,于是不管好歹,猛可地推下二乱子,一手拧着他大腿,咬牙恨道:“你这天杀的,还要嘴硬!如今景家老婆都寻上门来,且待我撕那老婆再讲。”
二乱子忙道:“这是耿先生那里打发来,夤夜间必有要事。”说着,匆匆结束,即便跑出,就那仆妇问知来此的缘故,不由惊道:“就有这等事?俺这便向衙前探听一切,你便回复你家主母,静候消息吧。”说着,猛一转身,却和老婆撞了一下。原来老婆放心不下,早跟来窃听哩!
不提二乱子顾不得再和老婆厮缠,即便命她掩门而待,忙忙地直赴衙前。且说那仆妇因奔驰好久,这时回途未免慢将下来。离耿宅还有十来步远,因脚下鞋子有些松脱,便坐向人家阶石上,置下提灯,方想收拾好再走,忽闻背后有人笑道:“巧咧!俺还赶得上就步亮儿。”声尽处,抢到一人,仆妇望去,不由略怔。正是:归途犹未竟,惊耗已飞来。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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