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世禄、麻娘娘笑了一场,一瞧地下滚的篮儿并那串猪羊骨头,世禄便笑道:“这刘四的老婆,真是个生馋痨的。既摸了一条灌肠,还要这猪羊骨头,想是准备着煮油水吃哩。如今倒闹得鸡飞蛋打,反倒丢了一只篮儿。不要管她,咱且把来用用。”说着,将地下的断肠儿装入篮中,提将起来。啪一脚,踢开骨头,便向麻娘娘道:“如今诸事完毕,咱也走吧。少时,也该坐席吃酒咧。”
麻娘娘笑道:“今天你真罢了,真被你查落出这件事儿。其实这干落忙的,哪一个不偷?不过刘四老婆该晦气,被你撞着罢了。但是你将这赃物怎样消发呢?”世禄毅然道:“这还有别的说法吗?咱公事公办,将这东西交回厨棚便了。”麻娘娘笑道:“你这呆子这样没抽展,便是当了税关上的稽察阔差,保管也发不了财。这样赃物还想交回公中,你想交回这东西去,不把刘四给臊煞吗?为此小事,何苦去伤个人?依我说,你将此物交与我,等消停了,咱俩慢慢地吃体己吧,哪些不好?”
世禄笑道:“哈哈!真有你的。这不成了狼衔了肉,叫虎吃了吗?却有一件,这肮脏东西在她那所在蹭了半日,只好你去受用,俺却不吃。”
麻娘娘笑道:“如此更好,你不吃便罢,俺正想吃个独食哩。”一言未尽,只听桥旁树后有人笑道:“慢着,你们商量吃体己,也该有我一份。王老哥虽怕肮脏,我却不嫌,吃这等加异样香料的熏肠儿,还许避瘟气哩。”声尽处,跳出一人,却是绳其,一径地踅向桥上,一说自己寻望耿先生并偷觇之故,于是三人拍掌大笑。
世禄便道:“那会子,俺在村头恍惚望见耿先生和俺父亲两人,厮趁向着北面小道上乡村中来咧。这会子,想早已到庙哩。少时,咱们庙内见吧。”说着,真个的将手中篮儿递与麻娘娘。
不提两人转步下桥,即便说笑踅去。且说绳其就桥下略为徘徊,对此清虚野景,又怙慑回耿先生诗中之意。刚转身下桥,想赴庙中,只听岔道上有人笑唤道:“大哥慢走,咱一同赴庙吧。”须臾,来人近前,却是建中。原来建中自蛟患发后,恐母亲独居害怕,连日价也没敢出门。今天因寺中大会,所以也便踅来。
当时两人厮见,因连日未晤,各自欢喜,便一面说笑,一面慢步赴庙。绳其因说起耿先生所题之诗,彼此未免猜测一番。少时,绳其又说起方老太太之梦,建中便笑道:“都是这场大水,吓得老太太们全都胡梦颠倒。便是水发后,大家守堤那夜里,俺母亲梦中恍惚,也似在一处大河岸上徘徊。从一片洪流浩**之中,却见一很大的金色鲤鱼追逐着一只顺风帆船,悠然而逝。正在恍惚之间,却又似来在一处园林之中,里面是繁花如锦,日丽风和。更奇的是丹桂银杏一齐着花吐萼,都开得花山似的。及至俺母亲恍惚醒来,还似闻得桂杏花香似的哩。”
绳其笑道:“咱不要只管说梦,老弟,你若早来一步,瞧个绝好的笑话。”于是将世禄等摆布刘四老婆之事一说,招得建中哈哈大笑。
须臾,将近庙前,只见各棚前会众喧笑往来越发热闹。棚内是刀勺乱响,传呼着端饭端菜;棚外会众,挨肩叠背,是盛肉的盛肉,提酒的提酒,彼此价你冲我撞,嘻嘻哈哈。
绳其见此光景,料是坐席在即,便拖了建中。一转身,刚想赴庙,只见对面间呼的一声人众一拥,登时围了个栲老圈儿,接着便喧笑连天,喊声大举,道:“抢哪!见一面,分一半,咱须大家尝尝哩。”
一声未尽,兀的一个荆篮儿从人丛中飞起。便闻麻娘娘大笑道:“你们不怕油污的只管来,俺好容易从人家那所在挖下来的东西,就不能叫你们抢吃了。”说着,便有两条紫油油的东西,恍如双龙天蛟,一径地从人丛中飞舞起来。慌得绳其拉了建中,趋就高处。向人丛中一张,只见麻娘娘已被人众困在垓心,正舞动两条血灌肠,做出了撒花盖顶的式子,向外便闯。
哪知大家更不放松,喊一声,众手齐上,你揪我掠,一阵乱抢。你想一个热肠儿有什么结实,经这一舞一抢,不消说是纷纷断落。被大家一阵乱踏,都已成了肉泥。闹得个麻娘娘连笑带嚷,手中只剩了三寸来长的一段肠儿,正东扑西赶,没作理会处。恰好有个近视眼老头儿,闻得喧闹,也挤来望瞧。一见麻娘娘手中之物,便失笑道:“麻大嫂,你这可不像回事。你这只角先生是背人的东西,如何这么显摆起来,怪得大家这么起哄。”说着振振胡儿,嘴儿一张,方要大笑。哪知麻娘娘手疾眼快,唰一声,将那段肠儿直塞入老者口中,并笑骂道:“你这老货,不睁眼睛,且叫你尝尝这只好吃的角先生吧!”
这一来,招得大家哈哈大笑。就这一片喧闹中,麻娘娘赌气子折转身,即便进庙。原来麻娘娘提了篮儿,本想是先送到家里去,哪知世禄愣怔怔先跑进庙,向大家一路乱讲搜出肠儿之事,所以大家都哄出来围住麻娘娘取笑儿哩。
当时绳其和建中一笑之下,即便匆匆赴庙。方入得山门,只见一人,从对面如飞跑来。正是:酒场犹未设,同辈且相寻。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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