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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回 触羁愁先生题壁 闹村坊世禄伏桥(1 / 2)

且说绳其回身一瞧,只见世禄站在那里鼓掌憨笑。那麻娘娘却弯着腰儿,一手揉着小肚下,似笑非笑地只管乱皱眉头,却猛地一推世禄,道:“跟你这呆子走,是到处吃亏的。你瞧三不知地便被方相公戳……”

世禄笑道:“谁叫你多管闲事?俺掩他的眼儿,你腆着肚皮来扯我做

甚?他不戳你戳哪个?”麻娘娘唾道:“你还胡说!”于是三人都各大笑。

绳其问世禄,方知他和麻娘娘老早地便已到场,这会子在庙中转了一遭,又要向庙外照料去哩。

不提世禄等匆匆踅去,且说绳其一径地踅向跨院,直奔会厅。方一脚踏入院门,已闻得众父老在厅事内刮刮而谈。厅事阶下,却围拢了一簇人,似乎向地下瞧望什么。便闻有人道:“你家伙凿得虽精致,就是斤量压手些。咱们习练着玩,还是轻妙些的,方好玩个花样,来个架势。”

一人道:“不错的,这家伙少说着也有百十来斤重。方才麻娘娘也只翻了个撒花儿,悠了个四门儿,便红着脸儿搁下咧。像咱们这把子劲,是不成功的。”即又有一人道:“此话不差,我看这家伙,除了耿先生和方相公还能耍耍。”

绳其听了,方要近前瞧望,只见其中一人一抬头,便拍手道:“你瞧兀的不是方相公来也。”绳其望去,却是徐大山。

正这当儿,那簇人豁地一闪,连张起、赵发都在其内。绳其踅近一瞧,地下却置着个白石新凿的石锁儿,花纹玲珑,够为精致,粗估去果有百十斤重。原来护堤会众闲来没事时,不是耍石锁,便是盘杆子。为的是活动筋骨,增益气力。原有个旧石锁,耿先生嫌它太轻小,所以又新置一个哩。

当时大家一见绳其,便噪道:“方相公来得正好,且来试试手吧!俺们方才便如狗熊滚球似的,只是耍不转它。”

绳其听了微微一笑,便迈步撩衣走上前去。骑马式蹲裆踏稳,左手叉腰,挺起腰板,轻伸右手抓住锁纽儿,略略地前推后揽,向上一提。虽觉得有些斤两,却正称手合用。于是暗运臂力,倏地提腹,趁那锁儿悠**未定之间,忽然一翻手腕,喝声“起”,接着便是个翻天印的架势,单臂独撑,业已高举过顶。

这里大家一阵价连声道好,那绳其已置下石锁,含笑入厅,却还听得徐大山乱吵道:“俺就不服这羊上树,怎么方相公便耍得这么妙相?等我再来来。”说着,咕咚一声,似乎是石锁落地。便闻大家哄然道:“徐大哥,这劲头儿可不是逞得强的。你别瞧你鬼头鬼脑,跑个腿儿,探个事儿,再妙相不过,若讲到真气力,便完了你的能为咧。”

绳其听了,也不管他,便与厅内众父老一一厮见。一问王原,却还没到来。众父老便向绳其道:“怎么耿先生也没来呢?”绳其道:“俺来时先生早就向这里来咧,或者在别处耽搁,也未可知。”

说话间,大家落座,众父老自去谈他的耕种刨锄。绳其闲得没干,便靠窗坐下,一面瞧着众父老時着眼儿,捻着胡儿,争纵谈锋,一面向厅阶下望去,只见赵发雄赳赳地踅近石锁,双手抄起来,尽力子向前一悠。原想趁势上举,哪知用力过猛,脚未踏稳,那石锁虽然悠出,却牵得吭哧一声一个狗吃屎趴在地下。

大家见了,正在都笑,便见张起赶过去抢过石锁,先端正正置在地下,然后一面勒袖,一面向赵发笑道:“赵老哥,莫怪我说,你这么玩法,不栽掉门牙两个,算是你好运气。玩这家伙,先讲究脚下生根,上身不动,攒足劲,沉住气,这还不算;第一你记着,有十分气力,只可使出七八分,然后方能恢复有余,举重若轻。说个俗话儿,便是瞧后劲儿。像你这一晃膊子愣来,不成了王八扯车,有前劲没后劲吗!喂,赵老哥,俺如今教你个乖。你看清了,这可不是胡吹乱磅,这是磅的力的(俗谓真本领也),档子上看箭的勾当。”说着,一拉身段,砰啪扑哧,一阵价托肩靠肘,外挂着鸳鸯飞脚,却笑道:“玩这家伙是讲究飕、抛、悠、丢。飕是起劲儿;抛是接劲儿;悠是耍欢了巧劲儿;丢是收煞的标劲儿。你们不信,就瞧着。”

于是双手挥舞,上下作势,道:“喂,诸位上眼吧!你瞧这么一来,又这么一来,更要这么一来!哈哈,还挂着这么这么一来。这便是飕、抛、悠、丢,单玩个干脆落利。诸位瞧清了,你瞧这是吹火不成气?”说罢,啪的声,双足一踏,一伸右手便是石锁。

这一来,不但招得阶下大家顷刻间众目齐注,便连厅内绳其也不觉聚精会神,并一面暗诧道:“瞧他不出,这张起素日价笨实实的,不想他倒会玩石锁儿。”方一转眼之间,只听大家失笑道:“喂,张老哥,岂有此理!难道你说得好听,便算你的本领吗?”张起笑道:“你不晓得,你瞧如今的大人大位,哪一个不是嘴头子上的本领?所以俺也学学他哩。”

大家听了,哄然一笑。这里绳其一瞧张起已将石锁置向原处,逡巡之间,和徐大山等陆续各散。这时厅内众父老谈锋益纵,并且互敬烟筒,吸得满厅内烟气腾腾。绳其候了半晌,还不见王原、耿先生到来,于是信步踅出庙,想去觇望。

踅过一带席棚跟前,只见会众纷纭,各自忙着铺设座位,准备吃酒。遥望厨棚是棚窗四启,其中鸾刀奏响,灶烟翁郁。一阵阵风儿吹过,早挟着酒炙之馨,扑人鼻观;并有些丐妇等人都携篮提罐,就厨棚左右随意坐地,意思是等候饭罢后乞取残剩。

绳其正在觇望,忽见世禄和麻娘娘由一带席棚前踅过。绳其因他们照料事忙,也没声唤,便信步踅向村头。抬头一望,不觉心旷神怡。只见天高气肃,秋气澄鲜,远近间山光如沐,映带着一处处疏林红叶便如一幅画图。遥望那剑虹、挂月两峰,萦青缭白,好不令人悠然意远。

绳其一面眺望,信步行去,一面暗想耿先生最好游览,连月以来,既闹天灾,又忙人事,把他的游兴竟自打断。今天庆会,又恰值中秋令节,他或者高起兴来径去游览,所以这会子还没到庙哩。

怙慑间,踅过一处疏林,却得一斜披的高冈坡圪。坡坨上,松树数株,偃蹇入画。从草树映带中,露出一段新垩的黄泥土墙,循墙望去,露出参差茅檐,接着个小小的松棚儿,那檐角边却挑出一面酒帘。绳其见了,暗暗喝彩道:“好幽雅所在,今天若不是会中有酒吃,在此沽饮三杯,倒也有趣。”

徘徊间,踅上坡坨,忽闻酒帘下有人骂道:“你这崽子,便恁地手儿嫌。叫你去拾柴捡粪,干正经,你不是脑袋痛便是屁股痒!懒得你压油儿,却嫌着手爪子没得干,害你娘的鸡爪风。你瞧瞧,新垩的土墙,被你胡划得麻老婆脸似的,什么样儿呀!你等着我的,少时烧住火,腾下手来,我不把你手爪子打烂,就完不了。”便闻有童子笑道:“噫!娘娘不瞧清楚了便来骂人。你瞧那墙上,歪歪斜斜,小长虫似的一大串,不是些字儿吗?俺要会划字,倒好了。那是那会子吃酒的先生他划的。娘只顾在灶上忙碌,所以没瞧见。俺眼睁睁见了他摇头晃脑,蚊子似的哼哼了半天,便拾瓦片向墙上乱划的哩。”

绳其听了,望向土墙,果见上面有些瓦锋划的纵横字迹。正想踅去瞧瞧,便闻先语的那人道:“你这崽子,不用和我嘀嘀剥剥(意谓辩理也),我就不信人家先生们便来胡划。我也见过些酒账本子,却没见过这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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