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大家望得分明,只见向石幢峪的那条山径水势特猛,更奇怪的是水势壁立,更不散漫。远远望去,竟似由山径边陡起一道银墙,汹汹然向下推移。水头所到,真个是声如雷吼。未及转瞬之间,大家目光到处早已一白无际。
这当儿,风声、雨声、山下村落人众号呼声惊得大家正在不知所为。不好了,但听震天价一声响,大家竟恍惚身儿乱晃。再瞧堤下,早已翻波蹙浪,一片汪洋。一个激浪飞起,轰一声打在堤上,竟有些水沫溅到大家脸上。原来水头初到,猛烈异常,震撼得大家竟似晃动哩。
当时大家惊极之下,一望北面许多村落漫在一片明白(俗谓大水也)之中,有的微露屋脊,有的仅露树梢,那靠近水道的村儿竟已逐波而没。遥望那石幢峪一带村墟,如凫如鸥,若非有那石幢峰做个标识,简直不辨方向。
大家见此光景,一时间都蒙住,只管被雨淋得浑身都湿,却都呆立不动。有的还指手画脚,乱噪远处。耿先生忙向王原道:“为今之计,快些分段守堤。一面多集会众,以防出险才是。”
一句话提醒大家,登时分头乱跑。当由众父老偕同张起、赵发、徐大山、麻娘娘等各领堤上会众,分头瞭望。绳其、世禄各抄起窝棚中素备的警锣,尽力子堂大鸣。唯有王原来得更别致,竟直撅撅向北跪倒,颠三倒四,嘴里也不知祷告的是什么,一面价乱拜起来。亏得这时风雨已止,大家望堤下水势还没飞涨,这才心下少安。不多时,红蓼洼一带村落警钟响应,加以各村中筛动走锣,四面八方价响成一片。
这里堤上大家一面守望,一面准备夜间应用之手的当儿,便遥见各村会众蚁儿相似,都由各道上结队赶来。须臾,一队队渐近,便如许多赶庙会的贩客一般,从密丛丛钩竿枪棒之中夹着些灯笼濮被并随身现支的布棚。每一队后面还有干粮担子,俨如行军的辎重。原来这护堤会中早已准备好守险应用之物,所以闻警即至,也便是耿先生帮助绳其的一番筹备。
当时各村会众登堤一望水势,都各吃惊。当由耿先生、绳其指挥他们,分布安置。顷刻满堤上布棚星罗棋布。每棚之前,竖起灯竿,便就那祭棚做个议事之地,仿佛中军帐一般。当由王原和众父老在祭棚内商议一切,请耿先生主张夜间守险诸事,并命绳其、世禄专管巡瞭。乱过一会子,大家轮替着吃些干粮,算是晚饭。
这时,已近黄昏,那天上浓云渐薄,一条条间露蔚蓝,似有放晴之势。但是被接,浑然一气。大家巡望堤下,幸得水势渐落。原来这暴发的山洪来势虽凶,却是过而不留,退落亦速。此次是因蛟患,裂地崩崖,奋迅而出,引起地泉之水,却与寻常山洪不同。
当时大家巡望之下,不敢怠慢,即便分段价准备守夜。须臾,天光已暮,虽是七月下旬,月黑天儿,那一片夜色并不甚暗,因为被、布棚前点起竿灯。远望去,繁星映带,便如一条烛龙。一时间铃柝相闻,口号迭应,登时将这逶迤长堤布置得好不森严。
此时夜静,但闻堤北面除水声激**外,便是远近村落男妇呼号,并且间有似乎在水中相与叫骂的,大概是些乘筏逃难的人,恐夜间相撞;并那种大胆无赖的人,趁这当儿争由水浅处捞取漂来的什物。
作者说到此,想起一段奇事,因为敝处自那无终山只十余里路。那无终山因战国时无终子嘉父国于此地,故得此名。山虽不甚高,却峻峭得紧,恰又东接麻山,两山相峙处都是峭壁巉岩。中有一处,形同石阙,偏又是山水交汇之处,由此奔腾而下,十分汹涌。往年时,偶值秋霖过甚,也便山洪遽发。
那村中悍恶无赖们竟有专习泅水捞取物儿的,分明见水中被难之人呼号求救,他们连瞅都不瞅,只顾了拼命价逐捞什物。那水中漂物一到,真是平铺多远。什么箱笼咧,牲畜咧,整捆的棉布咧,大包的杂货咧,一概都有。这时您瞧众无赖,一个个精神百倍,一个猛子扎下去,便能追出半里地,一把拖住。因此每逢发水,倒成了他们发财的机会。
作者曾听老年人说起一桩事,甚是怪异,并且确凿不虚,今且叙来,以明善恶之报。便是某村中有一无赖,自负精通水性,诨号儿“海夜叉”。其为人,酣酒滋事,蛮横万状,却有一件好处,讹诈所得的钱财,还能奉养他的老娘。他邻村中还有两人,一名瞎摸海,一名浪里鳅,更是凶恶角色,每逢发水的年头儿,您瞧吧,这三个宝贝便各领手下人,就水路要口扎住阵式,钩竿抬网一齐下,捞得来物如山集。
只他们就地分下之间,那水中已不知漂去多少性命。正是:乡哄传故事,果报见分明。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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