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原和绳其不便拦阻,只好由他。从多加入工之日起,这金墉堤上便如小市场一般。王原既听得那等风闻,便令护堤会众不时价也上堤巡行一番。绳其和耿先生佩刀带领,会众们一色的包巾抹额,结束劲健,各执挠竿标枪,端的是威威武武。因此堤上越发热闹。
转眼间三五月,真是众擎易举,那一带屹屹长堤,渐次将要完工。王原等和众父老见此光景,都各欢喜。便一面开发工人,一面准备祭筵并福酒喜鞭等类。特择吉日,于后日上祭完工。
这时已是七月下旬,但是那天色自阴沉以来,不是蒙蒙细雨,便是堆棉铺絮的大块浓云,再也没个清爽,并且湿雾蒸腾,早晨间白幕漫天。遥望那北面卧牛山一带峰儿,便如点点青螺浮于海面。有时节云气游走,搀入白雾之中,便如波浪翻动。直至日中,雾气消尽,却又渐晕起一天灰白白气色,非烟非云,十分难看。大家因经过**霖地震之灾,看了这天色,未免又胡猜乱想。唯有耿先生心头,越发怙慑蛟患之事。但是因前者既不见信于人,至此也就不便再说。转眼过得一日,次日便是上祭之辰。
这日,王原父子早晨起来,忽觉凉爽异常,瞧瞧天色,依然阴郁如故,却有一溜子北风儿吹着飘飘飒飒、待落不落的细雨。两人匆匆略用早饭,先踅向法兴寺中,只见绳其、耿先生并各村父老都已到齐。张起、赵发、徐大山也都结束整齐,准备赴堤,唯有麻娘娘还未到来。大家只得就会厅上,一面闲谈,一面等待。
正这当儿,只听院中会众们哄然道:“哈哈!麻大嫂,你这么一扎括,叫我受得了吗?你是想闹出刘二姐逛庙呢,还是想来个背娃子入府呢?不用说别的,便是你这双簇新的鞋子叫人见了,就有些心头痒痒哩。”即闻麻娘娘笑唾道:“猴儿们,搁着你那贫嘴,老娘今天有正事,没空儿跟孩子胡吱喳。你想今天上祭庆功,俺能不梳洗梳洗吗?偏他娘的越忙越忙,俺那褪旧鞋,被俺使劲子这么一蹬,哧的声了鞋口。幸亏俺对门胡奶奶,她的脚丫比我也不累赘。俺向她借双鞋不打紧,你说怎么着?却招出麻烦来咧。也正因向东村里当送亲客去,嫌这个屎抓抓(俗谓襁褓之儿)拖累,却叫我给她看半天孩子。你说咱既穿了人家的新鞋子,能说是不应人家吗?你们瞧了这鞋子**痒,哪知我穿了这鞋子却受了罪咧!走一步一格愣(即蹒跚之意),皆因人家胡奶奶好俏生,鞋里面还有裹高底哩。俺若是脚下得劲,只这么一脚,不把你们的蛋黄子都踹出来吗?”说到这里,会众们哈哈都笑。
这里王原等忙望时,便见麻娘娘梳掠得光头净脸,穿一身大镶大沿的花绸裤褂,腰系花布短裙,手拎一条大红挂穗的汗巾。望到脚下,果然踹双簇新的花鞋子。
王原等见了正在好笑,忽听她背上呱呱一声,大家望去,却见她背上真个襁着个数月的小孩儿。便这等扭扭捏捏,直入厅中。这一来,招得大家又是一阵笑。因时光不早,大家没空儿打趣于她。于是由王原瞧瞧众人都已到齐,便一径率众,出得寺门。众父老是整冠束带,绳其、耿先生分领会众是带剑佩刀,再搭上张起等气概昂昂、麻娘娘花枝招展。
就这一片笑语声中,早已踅向村坊。这一来,满村男女都来耸观,偏那麻娘娘逞起性儿,一路上扭个身段,来个俏步,便如那戏场上丑婆子一般,瞧得两旁男女们正在嘻嘻哈哈,恰好噼噼啪啪落下几个钱大的雨点,接着便是飕遛遛一阵风儿。
这时王原等领众疾趋,慌得麻娘娘一面紧赶,一面噪道:“真是那没正经的胡奶奶,不干好事,只顾自己图清爽。夹着□坐在人家坑头上,俐手俐脚地准备着胡拉桌子(俗谓饕餮者),却弄个小累赘抛给俺。”说着,足下一蹶,只颠得背上那孩儿呱呱乱叫。
正这当儿,便有个媳妇子抢上前,笑道:“麻大嫂,你还说人家没正经,我看你也是个二百五,只顾了卖老俏,借人家新鞋子穿,却找这个麻烦。这孩儿叫你就大堤上耍个来回,还不成个王八蛋样吗!如今这样办吧,你把孩子交给我,停会子我给他妈送去,不好吗?”说着,便从麻娘娘背上解下孩儿。不提防麻娘娘回身,便是一个万福道:“哟!他大婶呀,你这真是救了俺的命咧。不然,这一路俺就须累煞。没别的,你等他妈赴席回头带两个肉圆子、一条灌肠儿谢谢你吧。”说着,回头便跑,恨得这里媳妇子方唾了一口,那麻娘娘已一阵风似跑出数步之外。
不提这里村众们都喜悦堤工完成,直瞧得王原一行人踅出老远,方才纷纷各散。且说王原等滔滔走去,随路上望望天色,细雨早住,似闪光亮。那成堆成片的湿云,虽是四面乱涌,奄互相逐,却有个解驳的样子。但是向北一望,仍是白漫漫的,那卧牛山色便如笼罩着一层灰幕,山腹之间更有一缕恍惚的云气。约略云所起处,便是雹神庙、自响崖一带。大家因上祭事忙,只顾纳头走去,也没在意。
须臾,长堤在望,早见堤上许多执事人正在上祭的席棚前安置一切。祭筵香烛、喜鞭之类却已位置妥当,靠左边还有一处宽敞席棚。棚外地平如砥,棚内就地设坐,便是准备撒祭饮福之所。两棚上各悬彩绸,十分整齐。
这时堤上众人也有向北面指点那缕云气的,耿先生见了,不免顿起怙慑,只得随大家上得堤去。地势既高,望那云气越发分明。不由登时失色,大叫不好。正是:云气飞扬处,潜蛟欲起时。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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