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顺见墙下便是厢房,一带回廊,接连正室。取路既定,即便游目四瞩,再觇出路。原来夜行人的规矩,是讲究“未入先出”。这句话虽然粗些,诸位若要误会到未入流上去,可把夜行朋友糟蹋苦咧!这“未入先出”是说的未曾入去,先须准备出路,提防着倘有个风势不顺,好做退步。不然,一头撞进去,直待退时现寻出路,岂有不手忙脚乱之理!凡事都须先寻退步,不独夜行人一端哩。
当时丁顺游目望去,但见正房西偏墙外连连延延,还有一带平房直连到偏北面一片墙,墙外却有森郁郁的许多树株。倾耳听听,那墙外唯有树戛微风、栖禽偶噪,并深草萧瑟之声。
丁顺料墙外便是野地,没得街坊,心下暗喜,便从囊中掏取石子,轻轻地抛向院中。见没动静,这才一跃价上得厢房,便从回廊上面一气儿跃登正室。一經身形,嗖一声,翻到屋脊后坡,用一个兔儿卧垄式,背贴屋脊。略扬头儿,向那高楼上下一张,不由略为踌躇。只见那楼共是三层,上层并下层内黑魅魅的,料是没人,那灯光却从中层楼窗射出。下层楼檐既窄且崚,丁顺却不理会,唯有楼前一条细路,从疏星光中隐约望去,竟似波痕晃漾一般。
当时丁顺心下踌躇,正在渐长身形,一面想投石问路,忽微闻上层楼窗略有响动。丁顺急望去,仍然是黑魅魅的,便以为是微风所拂,也没在意,于是一径地趋向檐端,取石子轻轻投去。但闻啪的声,石子立止。
丁顺略一沉吟,不由恍悟逡巡间,便就檐角两手攀椽,悬身而下。提口气,用一个悬崖堕石势,撒手稳足,轻轻落地;然后抽取短刀,一路价前瞻后顾,直奔楼前。就丛花下隐住身形,略倾耳下层楼中,料得没人,这才嗖一声跃上楼檐,取斜势直奔那灯光射出的窗儿。就窗外斜稳身形,探头儿向窗内张时,只见里面佛龛香案摆设庄严。案上是木鱼悬磬,位置楚楚,鲜花茗果,十分精致。炉内旃檀,尚在余烟缭绕。在壁下没有经橱,佛案旁置有蒲团,一派清虚光景,衬着空空四壁,果然是供佛所在。
丁顺见静悄无人,正在怙慑杜大娘的所在。略转眼光,忽见西壁前设有一列围屏,屏上挂有巾帨并绳拂之类。屏前还有漆几矮凳,似乎是上香罢坐落之所。再向屏后西壁上觇时,隐隐绰绰,稍露榻帏。
丁顺一面觇望,一面暗想那小厮所语。或者杜大娘在屏后榻上趺坐用
功,亦未可知。想到这里,更不怠慢,便一撤身势,紧握短刀,想要由窗间斜窜进去,只脚下捻劲之间,忽闻脑后嗖一声便是个金刃劈风。
好丁顺,究竟是江湖惯家,猛惊之下,便知是背后敌到,于是急闪身形,更不回顾,用一个苏秦背剑式略侧身儿,先是反手一刀。但听当啷一声响,便有人矫喝道:“你这厮,好大贼胆!不去一旁养伤,还敢到此胡为?”说着,白光一闪。
这里丁顺急转身儿,霍地使个旗鼓,先用刀护住面门,忙望时,早见杜大娘穿一身家常衣服,手提长剑,伶俐俐站在面前。
原来杜大娘自那日踢伤丁顺,恐他还要寻施娘子的晦气,只得在上柴庄耽搁数日。见没得动静,方才转来。仔细一探听丁顺之为人,方知是个积年的剧盗。
杜大娘虽不以为意,但是当不得庄众们并家人等闻知此事,都怕丁顺定不甘心,必来报复。那庄众们便乱嘈嘈,先自警备起来。
大娘见大家如此,也便暗暗留意,每至夜间,本宅两院中必要亲巡两回。那西院楼上中层,素为大娘供佛之所,每晚必亲去上香。有时念经毕,还做回趺坐的静功儿。但是趺坐之地却在上层楼中,里面是一几一榻,不设灯烛,取其静默存神之意。
这晚上大娘念经罢正在趺坐,偶一张眼,忽从窗子隙中望见正房后坡脊边黑魅魅的一个长条影儿,似乎还微微移动。你想这等把戏,如何瞒得了杜大娘。当时大娘注目片时,见那黑影趋向檐端的姿势,早已知是丁顺。因为那夜里和丁顺交手时,便已记牢他的身步形象。于是大娘暗笑之下,悄悄下榻,先就壁上摘下长剑,然后潜启楼窗,伏觇一切,便见丁顺投石跃檐,一路鸟乱,直向中层楼窗内呆瞅起来。
这里大娘料他是寻觅自己,也便从上层窗中跳向中层楼檐,径由檐角飘落下层檐上。一路摄步,直奔丁顺背后。因身法轻妙,那丁顺又在伏觇正酣,所以直至剑风儿起于背后他方觉得哩。
当时丁顺猛见大娘,情知暗刺不成,但是他自恃能为,也便不以为意。于是一抬左手,嗖一声,先是一石子打去。这里大娘轻躯略摆,举剑一格的当儿,丁顺喝声“着”,一挫短刀,向大娘小腹便刺。恰好大娘剑势飞下,一翻手腕,拨开刀锋,趁势便是个白蛇吐信的式子,一道寒光,直奔丁顺咽喉。
丁顺喝声“来得好”,急忙低头,平旋刀势。用一个玉带横腰的式子,唰一声,方要骗(俗谓横斫也)向大娘腰胁之间,哪知大娘矫捷如风,只掣低剑势连身一旋,但听当啷一声,剑触刀锋,火星乱爆。就这声里,两人霍地一分,顷刻间,彼此易向。
看官们要晓得这楼檐之上,没得多大的场儿,所以两人虽是刀剑周旋,却都用的是手搏的死招儿哩。
当时丁顺见大娘剑势非凡,料想楼檐上难以得手,正想跳下去,再旋展索鞭绝技,那大娘一摆剑势,早已当头斫来。于是丁顺旋身换步,即便接战。这一番相距咫尺,短兵相向,彼此间各展能为,剑去刀来,都是实胚胚的毒招儿。顷刻间,互相进退,堪堪地绕檐一匝。
那丁顺百见大娘剑势飘瞥,步下如风,连点儿檐瓦声息都没得,自己脚下虽说是勉可支持,但是闪避击刺之间,业已践踏得檐瓦一片山响。丁顺急欲跳下,无耐大娘一柄剑翻飞上下,紧紧兜裹。
正这当儿,恰好来至楼檐左角。丁顺一面抵敌,一面得计,便向大娘虚晃一刀,用一个鹞子翻身式,嗖一声跃过檐角斜坡,就地下略一伏身,早已掖起短刀,掏鞭在手。后面大娘就斜坡上略柱长剑,方要跃过。说时迟,那时快,这里丁顺趁暴起之势,喝声“着”,抖手一下,一条飞蛇似的索鞭直向大娘当头盖来。
这里大娘急起长剑,当一声正中鞭头。哪知剑起太猛,那索鞭被反震之力,唰一声,一径悠向丁顺身后。只余力一顿之间,竟牵得丁顺身形一晃,急收脚势已来不及。一个蹴踵,方到檐边,恰好大娘飞步赶到,喝声:“哪里走?”一足蹴去。哪知这一下,倒助了丁顺下跃之势。
当时丁顺见大娘脚到,俗语说说好:吃过长虫(俗谓蛇也)咬,见了条井绳都害怕的。你想丁顺既吃过了大娘脚的苦头,如何还肯再扰一下子!于是不管好歹,急闪来脚,猛地一个悬空筋斗,唰啦一家伙,连索鞭直滚下去。
好丁顺,真会借助巧劲,便就空中抖舞索鞭,赶着兜紧风力,飘然落地。方自以为很够瞧的,哪知足方站稳,眼未及瞬,白亮亮一道光华,也不知是人是剑,竟随着自己的脚踪儿飞舞将来。兀的白光一定,早从里面现出个俏生生的杜大娘,用一个怀中抱月式竖剑当胸,却戟手喝道:“好你这厮,真个的不知死活!便是这等惫懒本领,还只管向人前卖弄怎的?”说罢,一摆长剑,直奔过来。正是:
胜棋高一着,步步点先机。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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