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这里,作者窃瞧诸公,愣着眼儿,微微含笑,似乎是怙慑作者无聊,该弄些玄虚笔法咧。不然杜大娘一般地是个肉人,又没雷震子的肉翅膀,又没孙大圣的筋斗云,怎么愣会飞呢?诸公不要怙慑,作者弄笔多年,却从来不夹杂那玄虚笔法。只就“情理”二字,描写些侠徒剑客、世态人情。年来承海内文人谬赞,说是什么北方小说家赵焕亭的著作,能熔铸武侠社会于一炉而冶之。见笑,见笑。这句话虽有些奖饰过当,但是也能道得出作者苦心。如今杜大娘忽然会飞,自然有个道理。但是人家两家头正在性命相扑的当儿,咱若只管解说这档子,不透着没紧没慢吗!等消停些,诸公拼着破破钞,买上四两瓜子,烹上一壶香茶,咱们是慢喝慢慢磕,再来解说这道理如何?
且说施娘子忽见杜大娘飞向丁顺背后,正在慌忙后退,便见丁顺那猛击之势急切间收脚不住,噗嚓一匕首,直击得墙土簌簌乱落。赶忙掉转身儿,方在眼张失落,这里杜大娘娇叱一声,也便飞步迎上。恰好丁顺单臂攒力,向大娘分心刺来。大娘喝声:“来得好!”略一闪身,一摆拳头,用一个海底捞月式,轻翻妙腕,只向丁顺后肘一磕,并趁势向上一托他的胳膊。
这一来,丁顺陡觉一股酸麻的劲头儿直彻半身,不但唰一声,匕首飞起丈把高,并且止不住哈哈狂笑。一张嘴子再也合不来,顷刻间浑身无力。还亏他也是行家,晓得杜大娘是用的交手拿法中的点动笑脉一招儿。便赶忙回手,向自己后脊穴道上猛地一拍,这才止住狂笑。一面价勉撑住大娘拳势,瞅个冷子跳出园子,回头便跑。
丁顺嗖一声,跃上墙头,屁股悬空,还未及跳下之间,这里大娘飞身赶去,纤足起处,但听咕唧一声。一来是大娘巧招儿与众不同,随便就来个别致花样;二来是丁顺作恶多端,只知采花占人家便宜,如今该得此报;三来是大娘穿的是铁尖鞋儿,那枪头似的家伙,便隐在绒花之中。只这么诸缘辐犊,便把小子的屁股给作成咧!原来不偏不倚,那大娘一个脚尖正踢入丁顺臀孔。
诸公请想,那大娘的脚尖无论怎的纤细,总比手指威实的多。并且头锐上壮(壮,俗谓粗也)趁了猛踢的劲头儿,你想丁顺一个肉屁股哪里当得呢?
当时丁顺狂叫一声,谷道欲裂,便趁那急痛劲儿,一个跟头栽下墙去。大娘虽知他屁股着标,百忙中,又在夜里,却不晓得他受伤之巧而且重。于是飞身下墙,随后便赶。
这里施娘子先从地下拾起烛台并那柄匕首,也顾不得料理院中,踅进室内,从新点了灯烛。正在歇息发怔,只听门外杜大娘笑道:“且便宜那厮,但是因此,俺又须耽搁两天。不然,那厮再撞来寻你的晦气,却不是耍处。”说着,踅入室内,坐向榻头。一面弯起右腿,慢慢捶着,一面道:“那厮蹬开兔子腿,一径窜入前面树林里,所以俺也便转来。”施娘子听了,只剩了连连称谢。
杜大娘笑道:“闲话少说,料那厮挨我一脚,不死也要脱层皮。今晚是一百个没事,等明晚俺再伴你吧。”说着,随手儿一抹脚尖,忽地就鼻头闻闻。不由向施娘子匆匆数语,彼此咯咯乱笑。
不提施娘子千恩万谢,送得杜大娘出去。回到室内,简直恍惚若梦,且说……一语未尽,便有人道:“喂!作者先生,你这会子总算消停些咧。难道骗吃了咱们的瓜子香茶,就罢了不成?”作者听了,猛然想起,方知抄人家白嘴吃真不容易。还须搜索枯肠,给人家说黑道白,来一段“老妈开磅”哩。
你道那杜大娘怎的愣是会飞?原来当年那老英雄白头商老太生平有一桩绝技,名为“倒贴碑”,便是直立在高墙之下,垂手而立。那脚步不许离方寸之间,全凭着运用那转身的罡气,倏然上升,至四丈多高,竟似个纸人儿背后抹胶一下子贴在墙上,能以一小时不落于地。这便仿佛那古来剑客踏壁飞行的一种功夫。这种绝技就防备的是被敌人迫于险地。商老太门下弟子虽多,但是能略领会这倒贴碑的只有两人,一是兰姑,那一人便是辽东施照。施照运足气,能飞至三丈有强;兰姑女子家,气力上未免差些,所以只能飞起两丈余。话既表明,您的瓜子香茶总算没白搭。人家乌云豹还等着星夜回山去治屁股哩。
且说乌云豹一头撞入树林,幸喜杜大娘按着江湖中的规矩(俗谓败者躲入树林,即表示屈服,胜者不得再赶)没赶进来。但是一时间,臀痛欲死,当即晕去。及至醒来,业已晓风习习,将及天明。
丁顺回手摸摸尊臀,不由暗恨道:“好个歹毒婆娘!怪道俺昨天白日里见她鞋尖上似闪光彩,原来竟穿的是铁鞋子。”逡巡之间,只觉臀孔赛如刀剜。没奈何,挣扎起来,想踅向那店翁家再作道理,又恐杜大娘趁热火儿,再寻将来。沉吟一回,只好悄悄转取小路,一径回山。不消说是求医问药,又不敢说出被创之故,只好说是偶然向野地上出恭,向下一蹲,却被矮树根子穿了屁眼。直鸟乱了个把月,那屁股方才复其原状。
丁顺这口恶气,简直地说就大咧!便将施娘子抛在脑后,仍然乔装下山,一径地混入葛坨庄左近村落,探听杜大娘之为人,不由惊得舌桥不下。暗诧道:“怪得这婆娘出手不凡,原来她却是白头商老太的女儿!”
当时丁顺盛气一馁,也便拼吃了哑巴亏,就此罢手。不想过得几日,自己被创一段事哄传得同道朋友个个皆知。你来我往地争相慰问,还不要紧,最使人难当的,便是大家瞅着眼儿,总仿佛萦注到自己臀后。于是丁顺老羞成怒,便愤然混入葛圪庄,先想着踏明道径,再作区处。但见杜宅墙垣并不高峻,遥望里面,屋宇参差,似乎分东西两院。那西院从竹树葱茏中,隐约见高楼一角。
这当儿,正在午后光景。丁顺一面徘徊,一面绕向宅后,望望墙垣,如前面一般。但见里面树株甚茂,其中还有几间草房儿,仔细觇去,却是一片桃园,料那草房儿便是看园人值宿之所。当时丁顺贼头贼脑,闪在园门旁一株大树之后,一面张望,一面怙慑夜间出入的道径。忽闻那楼上清磬一声,冷然飘落。丁顺正在暗想那楼上或是供佛之所的当儿,便闻园门内脚步乱响,接着便有人道:“这里走,你不必鬼头鬼脑,俺早就张见你咧!”
丁顺听了,不由一惊。正是:胆虚方怯步,语到又惊心。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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